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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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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召见

马车走了十天,才到京城。

这十天,沈砚秋坐在车厢里,除了下车住驿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缩在车篷里。车篷是黑布的,不透光,只有帘子缝里透进来一丝细细的日光。车厢很窄,刚好能躺一个人,翻身时膝盖会撞到车壁上。路不好,很多路段年久失修,车轮轧在坑上,车厢猛跳一下,她的后脑勺撞在车壁上,撞了不知多少次。

她没叫停车。也没掀开帘子看风景。只是躺在车板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马蹄敲在碎石上的声音、张三在前面偶尔挥鞭的声音。脑子里是裴衍站在书铺门口的样子——青布长衫,袖口的油墨,门框上晃了一下的风铃。

京城还是老样子。城墙很高,灰色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城门很宽,能并行四辆马车。街道很繁华——卖糖人的、卖花布的、卖瓷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但沈砚秋没心思看。车窗外的京城,在她眼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新皇为什么要见她?是要奖赏她——她帮他抓了谢敬堂的党羽,帮他印了《忠君爱国论》?还是要惩罚她——她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想留后患?或者两者都不是——是要用她,让她做一件她绝对不能拒绝的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是奖赏还是惩罚还是利用——她都只能接受。

马车停在宫苑门口。不是皇宫正门的午门——午门是大朝会时用的,百官跪拜走那里。马车停的是宫苑东侧的左掖门,门前只有两个守门的侍卫,看见马车上的皇家标记,二话没说就让开了。

张三下车,跟领路的宦官低声说了几句。宦官点了点头,然后张三回到马车边,掀开车帘。

"沈掌柜——不,现在该叫沈姑娘。你下车,跟着这位公公走。马车只能停在这里,再往里就是禁地。"

"你不进去?"

"不。"张三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砚秋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平视,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在握匕首。"新皇只让你一个人进去。你见完,我在这里接你——如果你还能出来的话。"

沈砚秋下了车。宫苑的石板路很宽,能并排走八匹马车。路两边是高墙,墙头露出宫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她跟着宦官穿过一道一道的门——左掖门、内左门、宣治门——每过一道门,门后的路就窄一分,人也少一分。走到最后,只剩下她、领路的宦官,和脚下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走到一座宫殿前。宫殿很宏伟,但不张扬——不是那种大朝会的金銮殿,而是一座两层的偏殿。黄瓦朱墙,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两盏宫灯。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蓝底金字,写着"养心殿"三个字。匾额有点旧了,金字的边角磨出了底漆。

"新皇在里面。"领路的宦官站在台阶下面。他没有上台阶的意思,只是指了指殿门。"沈姑娘自己进去。到了门口,自有人通报。"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干很凉,吸进肺里像吸了一把沙子。她走上台阶,脚下的木板在响——不是吱嘎,是沉而钝的咚。殿门很大,门环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头发散了一缕,嘴唇有点干裂。她整了整衣领,把散落的头发塞到耳后,推开门。

养心殿里很安静。不是那种人多的安静——是空荡荡的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窗户拉着半截纱帘,日光从纱帘里透进来,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不浓,像寺庙里香炉里的灰。

殿中央没有龙椅。只有一张紫檀木的案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奏折、一方端砚、一支御笔。案桌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绣着千里江山图——青绿山水,云雾缭绕,很精细。

只有一个人,坐在案桌后面。

新皇。

沈砚秋上一次见他是谢敬堂倒台的时候。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穿着龙袍,少年意气,眼神像刚出鞘的剑。现在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不是龙袍,是普通的长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绾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剑出鞘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井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抬起头,看了沈砚秋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奏折。奏折落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姑娘,坐。"

沈砚秋没坐。她站在离案桌五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民女参见——"

"平身。"新皇打断她。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宫苑的一角——假山、绿树、一个很小的人工池塘。池塘里有两只白鹅,正在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礼。你也别叫我皇上——叫我陛下就行。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

沈砚秋站直。她看着新皇的背——肩膀很宽,但在便服下,看起来有点瘦。

"沈姑娘,"新皇转过身,靠着窗台。日光从背后照进来,让他整个人逆着光,像一块黑色的剪影。但他眼睛里的光没被遮住——在逆光里显得特别亮。"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朕想跟你合作。"新皇说,然后笑了起来。笑容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放下了,像蜻蜓点水。

"合作?"

"对。"新皇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舆图——从辽东到岭南,从东海到西域,大江南北尽在其中。地图上钉着一些小旗子,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像棋盘上的子。"朕知道,你在江南印杂书。偷偷印的,在地下室里,半夜开工——《西厢记》,一百本,卖了五两银子一本。下一本你打算印《红楼梦》——手稿都备好了,对不对?"

沈砚秋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皇上既然知道——"

"朕不怪你。"新皇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逆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沈砚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愤怒,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没看懂的人。"因为朕也需要杂书。"

"皇上需要杂书?"

"需要。"新皇走回案桌边,拿起一支御笔。笔没蘸墨,他在指尖转了转,像学生转笔玩。"但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控制。"

"控制?"

"对。"新皇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砚台边。他两只手撑在案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沈姑娘,你是聪明人。朕不说废话。朕告诉你实话。朕要控制天下人的思想——让他们读什么书,就只能读什么书。让他们想什么,就只能想什么。让他们觉得——'皇上是对的,皇上的话就是天理,皇上让读的书就是对的,皇上不让读的书就是坏的'。就像养一群羊——不能让他们乱跑。乱跑了,就不听话了。"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一般的沉,是一直沉到了脚底。新皇果然是个控制思想的人。不只是禁杂书——他是想控制所有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不是治理国家,这是铸造牢笼。

"那皇上为什么还要印杂书?"沈砚秋的声音很平,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因为只给正经书,他们会造反。"新皇走到书架边,从上面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沈砚秋认出那本书——《忠君爱国论》,就是她自己印的。"人不能只吃一种东西,只读一种书。你要让他们觉得——哦,我还有选择,我可以看小说,我可以看诗词,皇上不是不给我自由。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自由的羊,是最听话的羊。"

沈砚秋的手攥紧了衣角。衣角被揉出了皱纹,像被捏过纸团。

"那皇上为什么要跟民女合作?"

"因为你有经验。"新皇放下书,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沈砚秋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很浓。不是檀香那种清淡的香,而是一种更霸道、更厚的香,像是要把所有其他味道都盖住。"你懂书——什么书好卖,什么书不好卖,你翻开第一页就知道。你懂印刷——印一本《西厢记》,排版排字,你一个人比印坊所有工匠都快。你懂销售——你的书只卖给信得过的人,口口相传,从没出过漏子。朕需要你这样的人,帮朕管理书局。"

"如果民女不愿意呢?"

"不愿意?"新皇又笑了。这次笑容长了一点——在脸上停留了两三秒。但沈砚秋看得出,这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到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棋时的笑。"沈姑娘,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沈砚秋沉默了。窗外的白鹅叫了一声,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一下。她的背后在冒汗——不是热,是冷的汗。汗从肩胛骨中间流下来,顺着脊柱,把里衫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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