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司农寺女吏 > 第41章 第41章 江南

第41章 第41章 江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41章江南

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河水清了。春天的江南,每一寸土地都在往外吐绿。屋檐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油亮的光。石板路的缝隙里,野草挤出来,小小的,嫩嫩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河边的书铺也开张了。

书铺不大,但很精致。门面三间,青砖灰瓦,瓦当上刻着如意纹。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御赐书铺"四个字——这是太子亲笔题的,金粉里掺了松烟,日光一照,闪闪发光,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铺子里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诗词歌赋,有小说杂记,还有沈砚秋亲手抄的佛经。书脊朝外,一水儿的蓝布函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空气里飘着墨香和新纸的味道。墨香是松烟墨的,沉而厚;纸香是宣纸的,清而淡。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觉得心安。

沈砚秋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抄书。柜台是一整块老榆木剖开的,纹理像流水,被岁月磨得发亮。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落叶。她的字很工整,每一笔的起落都有分寸——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字如其人,秀气里带着一股韧劲。

裴衍在院子里整理书架。书架是刚打的,用的是香樟木。木头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樟脑香,蚊子不敢靠近。他把书一本一本放上去,分门别类:经部在左,史部在右,子部居中,集部在窗边——窗边的光最好,适合读诗。

"沈姑娘,"他从院子里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本蓝皮的书,"这本《诗经》放哪里?"

"放在第三排,左边。"沈砚秋头也没抬。笔下的《金刚经》正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一句。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这八个字,想了想,然后继续落笔。

"好。"

裴衍把《诗经》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边。他靠在柜台上,看着沈砚秋抄书。沈砚秋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累不累?"他问。

"不累。"沈砚秋写完一个字,蘸了蘸墨,"抄书能静心。笔在纸上走,心就跟着笔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用想别的。"

"那也要休息。"裴衍走到旁边的茶几边,提起铜壶,倒了杯茶。茶是龙井,今年春天的头采,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端过来,放在沈砚秋手边,"喝口茶。"

"谢谢。"

沈砚秋放下笔,接过茶杯。杯子是青瓷的,薄胎,透光,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嫩绿,像春天的第一片柳叶。她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先是清苦,然后是回甘。江南的龙井,比京城的更鲜,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泡在了一杯水里。

她放下茶杯,看着裴衍。裴衍穿着一身青布短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晒黑了的手臂。他以前在京城做大官的时候,手是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现在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尘土,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是搬书架时蹭的。

"裴衍,"她放下茶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辞官,跟我来江南。"沈砚秋说,"你本来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前途无量。再过几年,刑部侍郎、尚书,甚至入阁,都不是不可能。现在呢?在江南一个小镇子上,管一家书铺,帮人搬书架、掸灰尘、算账本。你觉得值吗?"

"不后悔。"裴衍说。他看着窗外的河,河面上有一只乌篷船,船夫撑着篙,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这里很好,安静,自由。早上被鸟叫吵醒,晚上被蛙声哄睡。没人催你上朝,没人逼你站队,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害人。这样的日子,给个宰相也不换。"

"可是你本来可以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裴衍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父亲死了,死在边关,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母亲也死了,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宗族早就散了,族谱上那一页,烧了也没人知道。我光耀给谁看?"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河水流淌的声音传进来,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她看着裴衍,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到一丝伪装,但没有。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用力压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河水沉了沙。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裴衍走回柜台边,拿起她用过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跟你在一起,开书铺,抄书,卖书。简单,踏实。京城的日子太复杂了,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每走一步都要看十面。我累了。"

沈砚秋看着他,心里很暖。这个男人,为了她,放弃了仕途,放弃了荣华富贵,放弃了他半辈子努力换来的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给他钱?他没有物欲。给他名?他已经不在乎。给他权?他躲都来不及。

她只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他。

"裴衍,"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等书铺稳定了,我们成亲吧。"

裴衍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他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成亲?"

"嗯。"沈砚秋说。她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紧了衣角,"你愿意吗?"

"愿意。"裴衍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而是真的开心,眼角都皱起来的那种。"当然愿意。"

"那好。"沈砚秋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等柳知意来了,我们就办。她说过要来看我们,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

"柳待诏现在该叫柳编修了。"裴衍说,"翰林院编修,正六品,比待诏高多了。听说她现在是翰林院修史的骨干,修的是《新皇实录》,天天埋在故纸堆里,连吃饭都抱着书。"

"她喜欢修史。"沈砚秋说,"以前在书铺的时候,她就喜欢看史书。她说,人死了就死了,但写下来,就活着了。留在京城,做自己喜欢的事,对她更好。"

"那倒是。"裴衍点了点头,"不过她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性子那么倔,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不见得容得下她。"

"不会。"沈砚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翰林院的火漆。她把信展开,柳知意的字很潦草,像风刮过的草。"她信里说,翰林院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有一个叫顾长风的编修,跟她一样喜欢修史,两个人经常为了一个字吵到半夜。还有一个叫苏明远的修撰,会弹琴,每次她加班时都会在隔壁弹《梅花三弄》。她说,她过得很充实。"

"那就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是风吹进来的,翻动了窗边那本摊开的《诗经》。风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默默读书。还有外面河水流淌的声音,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沈砚秋继续抄经。她在抄《金刚经》。《金刚经》很长,有五千多字。她已经抄了三天,才抄到一半。她的手指有点酸,指节上磨出了薄薄的茧。但她不急。抄经本来就是慢功夫,一笔一划,念念分明。前世她太急了,急着报仇,急着翻盘,什么都要快。这一世,她想慢一点。

慢慢抄,慢慢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抄到这一句,停了一下。前世死在仇恨里,像一场梦。这一世,她想活在平静里,像一滴露水,清澈,短暂,但真实。

仇恨还没完。谢敬堂还活着,在北境守墓,每天跪在冰天雪地里磕头。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像谢敬堂那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就像狼活着就是为了吃肉。他会回来。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裴衍,有柳知意,有这家书铺。她有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仇恨像这河里的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她不是要放下仇恨,而是要带着仇恨,继续往前走。

"沈姑娘,"一个客人走进来,是个青衫书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论语》吗?"

"有。"沈砚秋站起来,走到第二排书架前,从右边第三格取下一本书。书用蓝布函套,函套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论语"两个字。"第二排右边,注疏本和集注本都有。注疏本讲得细,集注本讲得明白,您要哪一个?"

"集注本吧。"

沈砚秋把书递给他。书生翻了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在木板上滚了一下,停在沈砚秋手边。

"谢谢。"书生抱着书走了,走出门口时,差点撞到门框上的风铃。风铃响了一声,叮——

沈砚秋把铜钱收好,放进钱箱里。钱箱里的钱不多,大概几百文,铺了浅浅一层。书铺刚开张,生意一般。但她不急。慢慢来,总会好的。第一批书是从京城运来的,成本不高。第二批书,她打算自己印。太子给了她一套印刷设备,还在路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