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库房出来,天已经黑完成。柳知意把库房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挂回腰间。持续她转身看沈砚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入寺之前,有没有想过会卷入这种事?"
"没有。"
"那你现在后悔吗?"
沈砚秋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
柳知意笑了。这是沈砚秋首先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我也是。"她说,"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
两个人并肩走出稽查司的院子。夜风刮过来,把柳知意额角上那块墨点吹得更明显了。沈砚秋伸手帮她擦了一下,柳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抬手擦了擦。
"谢谢。"
"不客气。"
她们在回廊的尽头分开。柳知意往东走,回自己的住处。沈砚秋往西走,回纸棺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衍答应帮她查沈家建兴二十年的田产交易买家。这件事她得催一下。
她转身往裴衍的签押房走去。签押房的灯同时亮着,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裴衍的声音。
"进来。"
沈砚秋推门进去。裴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看见她进来,把卷宗放下了。
"有事?"
"关于沈家建兴二十年的田产交易——"
"我查到了。"裴衍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买家是永和堂。"
沈砚秋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的是建兴二十年沈家田产交易的记录——交易时间、田产位置、交易价格、以及买家信息。买家一栏,赫然写着"永和堂"。
沈家那批郊县田产,也是永和堂买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完成。
"永和堂。"沈砚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是它。"
"对。"裴衍说,"永和堂不仅买了青州府的田,同时买了沈家的田。而且这两笔交易的时间很接近——青州府的交易集中在建兴二十四年,沈家的交易在建兴二十年。这说明永和堂的活动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
"永和堂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囤地。"裴衍把卷宗合上,"用隐田的税粮缺口做资金来源,在全国各地买田。买田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控制粮食生产,可能是为了囤积居奇,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不管目的是什么,规模这么大,时间这么长,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少卿大人,您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裴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非常长。
"因为六年前,我查过类似的案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晰,"当时我查到一半,被人压下来了。压下来的人,就是谢敬堂。"
"您当时查的是什么案子?"
"青州府建兴二十一年的隐田案。"裴衍转过身,看着她,"当时我查到了隐田的证据,也查到了税粮缺口。但就在我要上报的时候,谢敬堂以户部郎中的身份介入,说我的证据不足,要求重新核查。然后他就把案子压下来了,一压就是六年。"
"接着您现在重新查,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不全是。"裴衍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我重新查,是因为这件事同时没完。谢敬堂同时在做同样的事,而且做得更大。如果我不查,就没人查。如果没人查,他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有一天,整个国家的田亩账目都变成他手里的玩具。"
正在沈砚秋看裴衍。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会帮您查。"她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您查到底。"
裴衍点了点头。"谢谢。"
裴衍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她心里。
六年前他查过,被人压下来了。压下来的人就是谢敬堂。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这是一场横跨六年的执念。如今她接手的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查账那么简单。
她走出签押房,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回到纸棺材后,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和堂。谢记银庄。青州府隐田。沈家田产交易。裴衍的过去。谢敬堂的现在。
这些信息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和裴衍,就是收网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