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赵秉忠
不是私下召见,是在司农寺的议事堂,当着稽查司主事孙维、少卿裴衍、以及几个相关僚属的面。沈砚秋作为编目经办人也被叫去了,坐在最末位。
赵秉忠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柳知意的公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他先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柳知意。
"柳待诏,你这篇公文里写的数据,核实过了吗?"
"核实过了。"柳知意站起来,声音很稳,"青州府徐水县的实际田亩数字,是我亲自走访了七个乡、三十四个村,核对里正底册和佃户口述得出的。误差不到两亩。"
"误差不到两亩?"赵秉忠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保证里正和佃户说的都是真话?"
"我交叉核对了。"柳知意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每个村的里正底册和佃户口述数字,我都记下来了。如果里正说谎,佃户的数字对不上。如果佃户说谎,里正的数字对不上。但两边的数字基本一致,说明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赵秉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数据的问题。他把公文放下,转向孙维。
"孙主事,青州府的田亩清丈册,稽查司核查过吗?"
"核查过。"孙维站起来,"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清丈册,我们都调阅过。但清丈册上的数字跟柳待诏走访的数字对不上,我们正在核实原因。"
"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清丈册在归档过程中出现了错误,也可能是走访数据有误。我们正在进一步核查。"
"进一步核查需要多久?"
"一个月。"
赵秉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裴衍。
"裴少卿,你怎么看?"
裴衍站起来。"青州府的田亩数据确实有问题。赋税底册上的税粮数字跟清丈册上的田亩数字对不上,说明要么田亩被少报了,要么税粮被多收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需要彻查。"
"彻查需要多久?"
"如果只查青州府,一个月足够。但如果要查清楚背后的原因,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赵秉忠点了点头。他把公文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柳待诏,你在这里写'建议对青州府历年田亩数据进行全面复核'。全面复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仅要查清丈册和赋税底册,还要查田产交易记录、税粮折银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背景。"柳知意说,"青州府的问题不是个案,可能涉及更大的利益网络。如果不全面复核,可能查不出根本原因。"
赵秉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柳待诏,你入寺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能查出这么大的问题,不简单。"
柳知意没说话。她知道赵秉忠这句话不是夸奖,是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动机,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赵大人,"裴衍忽然开口,"柳待诏的走访工作是我批准的。数据核实也是我监督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责任在我。"
赵秉忠看了裴衍一眼。"裴少卿,你这是在替她担责?"
"不是担责,是陈述事实。"裴衍的声音很平静,"柳待诏的工作符合规程,数据真实可靠。如果因为数据真实可靠而惹出麻烦,那麻烦不在数据,在数据背后的人。"
议事堂里安静了几息。赵秉忠把公文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好。既然数据真实可靠,那就按规程办。孙主事,你负责组织对青州府历年田亩数据的全面复核。裴少卿,你负责监督。柳待诏,你继续配合稽查司的工作。沈待诏——"
沈砚秋站起来。
"你的编目工作做得很好。继续做,不要停。"
"是。"
散会之后,沈砚秋和柳知意并肩走出议事堂。孙维和裴衍走在前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孙维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沈砚秋。
"沈待诏,你的编目册里,有没有提到永和堂?"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编目册只记录案卷的基本信息,不记录案卷内容。永和堂的名字出现在案卷内容里,不在编目范围内。"
孙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了,裴衍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沈砚秋一眼,眼神很复杂。
等孙维和裴衍走远了,柳知意才低声说:"孙维在试探你。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永和堂了。"
"他知道也没用。"沈砚秋说,"我们没有在编目册里写永和堂,他就抓不到把柄。但他肯定会加强监视。"
"监视就监视。"柳知意把腰牌往上拽了一下,"反正我们做的事都在规程之内,他挑不出毛病。"
两个人回到纸棺材。沈砚秋把门闩从里面锁上,然后从床板底下抽出那个油纸信封。她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张老管事的散页,沈家标红清单,以及她自己做的郊县田产和谢记银庄对应关系的推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