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抹数据难。"
"难得多。因为数据是死的,记录是活的。走访记录上有里正签名、有佃户指印、有县丞的回复。这东西入了司农寺的档,就没那么容易再被'泡烂'。"
柳知意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砚秋——不是之前那种观察的、试探的目光,而是另一种:在看一个跟她走上同一条路但选择了不同走法的人。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柳知意这个人不会把感激挂在嘴上。但她坐在那把裂缝椅子上的坐姿——之前是半靠着的,现在是坐直了的——说明她已经从那段消沉的状态里出来了。
"我带来的实地走访记录,你打算怎么用?"
"跟户部底册做交叉比对。"
"你拿到户部底册的调阅权限了?"
沈砚秋从袖子里抽出裴衍签过字的调阅函展给她看。
柳知意看完了调阅函,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几次——先是意外,然后是复杂,然后是一种带着笑意的了然。
"裴衍这手棋走得够远。把自己签在纸上,把你放到户部的院子里。万一你在户部翻了什么东西出来——他是签发人,担责的也是他。"
"你知道我在户部想翻什么。"
"谢记银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
柳知意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一个很轻的语气。"你知道吗,我在青州府把数据收集完了之后,晚上一个人坐在驿馆的院子里,对着那些数字,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些隐田的背后站着的是户部左副官,那我做的这些东西,会不会只是往一面墙上扔鸡蛋?"
"会。"
柳知意抬眼。
"鸡蛋会碎。但墙会脏。"沈砚秋把桌上那份走访记录折好收进袖子里,"脏一遍是不够的。多扔几次,墙的那一边就会有人注意到墙在变脏——然后他就会开始想要不要把墙拆了。"
沈砚秋把油灯吹灭。整座纸棺材陷入月光。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三月底的夜风刮过来,把柳知意袖口上干掉的泥点子吹得簌簌往下掉。
"明天你去户部,我去整理青州府走访记录的正式公文。然后——"柳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谢记那根线扯出来,我就有理由写一份正式清查奏报,直接呈赵秉忠。"
"以前要走孙维的流程才能上去,现在你要直接跨过他?"
"以前我不知道墙那边的人是谁。"柳知意的食指在月光里向下劈了一下,"现在知道了。墙那边的谢敬堂手再长,也管不到赵秉忠的案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