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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清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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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清吏司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司农寺的大了整整一圈。沈砚秋在门口递了调阅函和腰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一个书吏出来领她进去。

书吏把她带到了清吏司的档案库房。库房比纸棺材大了十倍不止,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一层都码着整整齐齐的案卷,标签统一,捆扎统一,连架子上落的灰都比纸棺材少。但沈砚秋注意到一个细节——靠里侧有一排架子上的案卷标签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标签是米黄色的,那一排是浅灰色的。浅灰色标签意味着这些案卷曾经被调出过库房,在调出期间换了新标签。

她没问。先办正事。

调阅函上写的是青州府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赋税底册。书吏从架子上搬下来三捆,每捆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封条完好。沈砚秋在登记簿上签了字,然后坐在库房角落的一张长案前,开始翻。

赋税底册跟清丈册不一样。清丈册记录的是田亩面积,赋税底册记录的是实际征收的税粮数字。如果青州府的田亩被篡改过,那么赋税底册上的税粮数字应该跟清丈册上的田亩面积对不上——要么税粮少了(说明有隐田没报),要么税粮多了(说明有人把别人的田亩挂到了青州府名下)。

她先翻建兴二十三年的。

青州府下辖三县——徐水、清平、安阳。建兴二十三年,三县合计上报田亩九万六千亩,实征税粮四万八千石。这个数字她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建兴二十四年的。

建兴二十四年,三县合计上报田亩——八万三千亩。比上一年少了一万三千亩。但实征税粮——四万七千石。只比上一年少了一千石。

田亩少了一万三千亩,税粮只少了一千石。

这个数字不对。如果田亩真的减少了一万三千亩,税粮应该按比例减少——按每亩五斗的税率算,应该减少六千五百石。但实际只减少了一千石。说明什么?说明田亩没有真的减少。那一万三千亩还在,只是从账面上被抹掉了。但税粮不能跟着一起抹——因为税粮是户部收的,抹了税粮户部会发现。所以只能抹田亩,不能抹税粮。

这就是隐田的操作手法:田亩从账面上消失,但税粮照收。多出来的税粮进了谁的腰包,账面上看不出来——因为账面上田亩已经不存在了。

她继续翻建兴二十五年的。

建兴二十五年,三县合计上报田亩——八万一千亩。又少了两千亩。实征税粮——四万六千石。又少了一千石。

三年下来,青州府三县的账面田亩从九万六千亩降到了八万一千亩,减少了一万五千亩。但税粮只从四万八千石降到了四万六千石,减少了两千石。按正常税率,一万五千亩田应该对应七千五百石税粮。实际只少了两千石——差了五千五百石。

这五千五百石税粮,就是隐田的证据。

沈砚秋把这三年的数字抄在一张纸上,然后开始做第二件事——查谢记银庄。

赋税底册上不会直接写银庄的名字。但赋税底册上会记录税粮折银的经手机构。朝廷规定,地方征收的税粮可以折成银子缴纳,折银的经手机构必须是户部指定的官银号。如果谢记银庄是官银号,那么赋税底册上应该有它的名字。

她翻到赋税底册的附录部分——税粮折银记录。

建兴二十三年,青州府税粮折银经手机构:裕丰银号。

建兴二十四年,经手机构:裕丰银号。

建兴二十五年,经手机构:裕丰银号。

没有谢记。

沈砚秋把底册合上,坐在长案前想了很久。谢记银庄不在官银号名单上。这意味着谢记银庄不是通过正规渠道经手税粮折银的。那它是怎么介入青州府田产交易的?

答案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田产交易记录。

田产交易不在赋税底册上,在户部的田产过户档案里。如果沈家那批郊县田产是通过谢记银庄交易的,那么户部的田产过户档案里应该有这笔交易的记录——记录上会写买卖双方、田产位置、交易价格、以及经手的银庄。

但她没有调阅田产过户档案的权限。裴衍给她的调阅函只覆盖赋税底册。

她把赋税底册还回架子,在登记簿上签了归还。然后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库房里多站了一会儿。那个书吏在门口等她,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沈待诏,调阅完了就请回吧。库房重地,不宜久留。"

"请问,"沈砚秋转过身,指着靠里侧那排浅灰色标签的架子,"那些案卷是什么?"

书吏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是历年田产过户档案。不在你的调阅范围内。"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那些浅灰色标签是什么意思?"

书吏沉默了一息。"调出过库房的案卷,还回来的时候会换新标签。旧标签在调出期间可能损坏了。"

"那些案卷是什么时候调出的?"

"这跟你没关系。"

沈砚秋没再追问。她行了礼,转身走出库房。但她在走出库房之前,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排浅灰色标签的架子——架子上有一格是空的。空格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

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的田产过户档案,被人调走了。现在还没还回来。

她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四月初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在户部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赋税底册上的数字证实了青州府存在大规模隐田——三年减少一万五千亩田亩,税粮缺口五千五百石。谢记银庄不在官银号名单上,说明它走的是非正规渠道。而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的田产过户档案被人调走——调走的时间不知道,调走的人不知道,但空格就在那里,像一颗被拔掉的牙。

她需要知道是谁调走了那份档案。

这个人,大概率就是谢敬堂——或者谢敬堂的人。

回到司农寺已经是下午。她没有回纸棺材,直接去了裴衍的签押房。裴衍不在,门口的文书说他去了赵秉忠那里开会。沈砚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裴衍回来了。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户部那边怎么样?"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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