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裴衍。司农寺少卿。"
沈砚秋的心脏停了一拍。裴衍。前世奉命追查刘家田亩案的那个人。那个追查到她夫家头上、间接导致她被灭口的人。她在考选入寺后看过司农寺的官员名册,知道他现任少卿——但没想到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间废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拉开。
裴衍站在门外,身后是月光,面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她自己。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笼,身上还穿着公服,帽翅上沾了一点夜露。看上去是刚从案牍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回住处。他的脸跟沈砚秋模糊地记着的侧脸轮廓对上,实际比记忆里更年轻——眉眼很正,眉心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痕,是皱眉太多留下的印子。
"沈待诏。"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而快,像是每句话都在省时间。"听说寺里新来了一个人,自请进了历年案卷整理处。"
"是。"
"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中间连饭都没去吃。"
"是。"
裴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屋内的架子。他看见了被单独放在一边的那三捆案卷,也看见了墙脚被清理过的架子和挪到一旁的瓦片。
"你在找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旧档。"
"旧档里有什么?"
"还没有找到的东西。"
裴衍沉默了一息。他的拇指擦过灯笼的提杆——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不是紧张,是一种长期跟数字打交道的人面对不确定信息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沈砚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自己也做类似的事——只是她用左手拇指摩挲右手虎口。
"沈待诏,我问你一个不太合规矩的问题。"他把灯笼稍微举高了一些,光线漫过他眉心那道竖痕。"你认识我吗?"
"认识。"她说得很稳,"少卿大人。司农寺官员名册上有您的名字和职位。"
"之前呢?考选之前?"
"不认识。"
这两个字她说的比前面任何一个回答都稳。稳到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通过的标记。
裴衍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不是审视犯人那种看,而是像在做一道不太确定的数学题——已知一些异常行为,需要找到一个能解释这些异常的逻辑。但他目前找不到。
"你自请进入历年案卷整理处这件事,周书吏呈到我这里的时候用了一个词——'特别主动'。"他把灯笼换了只手,"我不是来拦你的。纸棺材没有编制,没有上报流程,你在这里翻什么、怎么翻,理论上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但我有一个提醒——做过九年案卷工作的老书吏,进这间屋子最多待满三年就递申请调离。不是因为吃不了苦。是因为待久了,他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些积灰的旧纸中的一页。"
"谢少卿大人提醒。"
裴衍没有接她这句官样话。他把手里那盏灯笼放在门口的地上,说了最后一句话。
"灯给你。明天让人把这扇窗清出来——这里只有一扇窗户,你将来会需要的。"他停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还有——周书吏说的'特别主动'这个词,在我这里不扣分。我只看结果。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记着把这个责任推给我。就说——少卿大人下令清查历年旧档。"
沈砚秋站在原地。门外的脚步声逐步远了,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盏灯笼——灯罩上印着司农寺少卿的官衔印,灯芯是新换的,火焰很稳。
她把灯笼提起来,挂在了纸棺材的门框上。
然后她回到架子前,抽出三捆案卷中的一捆,解开麻绳,继续翻。
入寺这么多天,她终于拿到了第一个个案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