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纸棺材
旧北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朝西开,常年背阴。窗户有三扇,两扇被书架堵死了,剩下一扇开在高处,透进来的光是灰绿色的——被窗外那棵不知多少年没修剪过的老槐树叶子滤过一遍,照在屋里像泡在浑水里。
沈砚秋双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响声像猫被踩了尾巴。灰尘从门框上震下来,在灰绿色的光柱里翻成一片旋转的雾。
她没咳嗽,站在门口等那一片灰落定。
三面墙,从地面到房梁,全是架子。架子上堆的不是整齐的案卷,而是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的旧纸。麻绳的颜色从灰到黑,捆法从工整到潦草——一看就知道是不同的年份、不同的人经手捆的,而且捆完之后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地上还有东西。几个竹篓子,里面塞着没来得及上架的单页文书。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残破册子,纸页被潮气泡得起了波浪,边缘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沈砚秋站在门口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认方向。北墙最干燥,靠里的架子不太容易受潮,优先选那里的案卷开始。
第二件:认年份。她把离门最近的几捆旧纸翻了一下,找到捆扎的标签——标签上写的是建兴十二年,三十年前。这说明这间屋子的案卷是按年份从里往外堆的,最新的应该靠门口。
第三件:认分类。纸张材质分三种——县衙上呈的田亩清丈册(厚桑皮纸)、户部转司农寺的赋税底册(薄宣纸)、以及地方呈报的荒田开垦记录(草纸或竹纸)。不同的纸张需要不同的翻页手法——桑皮纸韧,可以正常翻;薄宣纸脆,要一页一页托着翻;草纸易碎,翻快了边角会掉渣。
做完这三件事,她开始清点。
先从靠门口的架子开始。这里堆的是最近五年的清退旧档——建兴二十二年到二十六年。这些旧档对应的正是她之前在沈家账房里发现的隐田线索所在的年份。如果谢记银庄当年经手过沈家那批郊县田产的交易,如果那批田产在户部有备案,那么在司农寺的田亩册里一定能找到对应的记录——记录可能被篡改,但不可能被完全抹除。
她搬下第一捆。
解开麻绳的时候,绳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一条红印。她没管,把捆着的案卷一页一页摊开。
建兴二十二年秋天,顺天府下辖某县上报的当年秋收田亩清丈册。全县水田三千二百亩,旱田一千八百亩——她飞快扫了一遍数据。全部正常。田亩总数,单块田地的面积和方位,税粮折算——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没有涂抹痕迹,没有数字异常。
她把这一卷放在一边,搬下第二捆。
建兴二十三年,同县续报。数字依然正常。
第三捆。
建兴二十四年。
看到这一捆的时候沈砚秋停了。不是数字有问题——是册子本身有问题。建兴二十四年的清丈册比前后两年的都薄,薄了将近一半。她翻到装订线一看——有人拆过这本册子。原来的装订线是麻线,现在变成了一根颜色偏白的棉线。线是后补的,有人拆掉过这本册子里的部分页数,然后重新装订回去了。
她继续翻到夹层。拆过的册子有时候会在夹层里留下痕迹——补页的纸张跟原页纸质不同,页码编号可能断裂,或者拆页处有残留的浆糊痕迹。她找到了一处——册子中部有一页的纸张颜色明显比前后页白,新补上去的,而页码从"二十三"直接跳到了"二十六",缺了二十四和二十五两页。
有人在六年前拆走了两页清丈记录。被拆走的两页里面写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人拆,就一定是不想让人看到。
沈砚秋从那捆废麻绳里抽了一根,在册子封底别了一个小圈做标记,然后把这本被拆过的册子单独放在一边。
继续翻。
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她点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全是灰,指甲缝里嵌满了黄褐色的纸屑。她看了一眼时间——从早上进门到现在,她没吃饭,没喝水,甚至没坐下来过。一直站着翻。
清点结果:建兴二十二年到二十六年的清退旧档一共四十七捆。其中三捆有异常——除了刚才那本被拆过的清丈册,还有一捆是某州县的赋税底册,册页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针孔——有人曾用针把某几页钉在一起,后来针被拔掉了但孔还在。还有一捆更离奇:标签上写的是某县荒田开垦记录,打开一看,内容全是县衙往来公文——货不对板。
她把三捆异常的案卷分别做了标记,然后锁进了墙角的一个架子。架子是她自己清出来的,清的时候发现那架子上原本堆的是瓦片——不知道什么人把修屋顶的瓦片塞进了这间屋子。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油灯正要出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步幅均匀,踩在旧北院铺着碎石子的地面上。
沈砚秋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没动。门还半开着,月光照在门外的地上,一个修长的人影从月光里跨过去,在纸棺材门前停住了。
然后是叩门声。很轻,三下。指节敲在旧木门上的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