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人想去。"
"不完全对。"柳知意把腰牌别在腰间,站起来,"去年有个人去过。待了三个月申请调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地方不是给人待的,是给积满灰的旧案子陪葬用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整理处隶属稽查司管辖。理论上我是你上司。"
沈砚秋停下脚步。
"你要管我吗?"
"我管你什么?"柳知意把手一摊,"我一个刚入寺三天的新人,手下光杆一个。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如果稽查司的正经官员问起来你一个女待诏在纸棺材里翻什么东西,我不能替你瞒。"
"你不用替我瞒。我在整理旧档。来龙去脉,来处去处,每一件经手的案卷都有记录。"
柳知意看了她一会儿。两个人在回廊的尽头面对面站着。三月末的风穿过院子,把廊下晾的一排文书吹得哗哗响。
"你入寺不是为了当女官,对不对?"柳知意忽然问。
沈砚秋没回答。
"我看你领到寺务厅分配方案的时候,脸上一丝犹豫都没有。那个反应太快了——"柳知意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快到像是你提前知道自己的分配方案会是寺务厅,而且提前想好了怎么换。你心里早就有一个目标部门。"
"档案库房。"
"纸棺材不算。"
"纸棺材有档案库房没有的东西。"沈砚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历年案卷整理处收的不是当前在用的册子,是各司清退下来的旧档。这些旧档在编目入库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去翻。而我要找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柳知意等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自己小心。你主动选纸棺材这件事,今天不到天黑全寺都会知道。一个考选第三名的女待诏,不去寺务厅不去稽查司,偏偏选了没人要的旧档处——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我在找什么东西。"
"对。"
"那就让他们去想,"沈砚秋说,"反正我不在。我在纸棺材里。"
柳知意盯着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这个退后的距离很微妙——不是拉开距离的意思,是"我先看着、我不挡你路"的意思。她转身走的时候,腰间的竹制鸢形腰牌在回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沈砚秋站在原地。回廊上已经没人了,刚才还在围观的几个女待诏也散了。但廊下的灯还亮着,光照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光滑的青石板表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看着那个影子。
纸棺材。历年案卷整理处。一个人都没有的编制。隶属稽查司管辖。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她可以独自面对那些没人翻过、没人整理过、甚至可能连灰尘都没人扫过的旧档。她可以按自己的节奏、用自己的方法、在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情况下,把谢敬堂、谢记银庄、刘家、以及那些隐田背后的交易网络,一点一点从旧纸堆里往外扯。
代价是从此以后她的衙门是整个司农寺最不起眼的一间旧屋子。
但她的命本来也不值钱。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稽查司的院子。院子里有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在灯下读公文,侧脸被灯光切出一个很利落的轮廓。他没抬头,她也没停。但她走过的时候,她听见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像是耳边的脚步声让他分了神。
沈砚秋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侧脸的轮廓,和前世某次在刘家院子外面远远看到过的一个身影,重叠了一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