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老太太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沈砚秋明白了——老太太不要原件。原件是大太太的把柄,留在沈家等于把刀递到老太太手里,但老太太不想接这把刀。她让沈砚秋带走原件,意思是:这把刀是你的。将来用不用,你看着办。但不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沈家的屋檐底下,用这把刀对着沈家的人。
这是自保,也是默认。默认那些事情确实存在,但老太太选择不处理。
"谢祖母。"沈砚秋行了个大礼。不是平常的裣衽,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二次跪老太太。第一次是为了换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一次是因为老太太默认了她的选择——不拦她入仕,不逼她交出证据,用沉默给她一个台阶去走自己的路。
老太太受了这个礼,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五天之后走。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明白。账房的钥匙还给张老管事——他毕竟在沈家做了十几年,你不能让他太难堪。"
"是。"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把佛珠搁下,"你如今是司农寺的人,朝廷有品级,往后回家不能叫回家——叫你省亲。该有的规矩你自己懂。府里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别给府里添麻烦。"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在外面做什么,沈家不管也不背锅。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沈家不倒也不扶。
"孙女明白。"
从正堂出来,沈砚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在沈家这棵树下站的最后一个夜晚——五天之后她的住处就在司农寺的配院,不再是沈家这间面朝老槐树的偏院。
账房里的东西,最核心的只有两件:张老管事的散页和她自己整理的标红清单。她把散页的原件装进一个油纸信封里,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标红清单她抄了两份——一份锁进抽屉给张老管事交接,一份和散页一起收进信封。
那些律书也带上,《大齐律·田赋》和《大齐律·户婚》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把两本书和信封一起用包袱皮包好。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眼圈是红的。
"二姑娘——不,沈待诏——您走了我怎么办?"
"你留在府里。我已跟老太太说了,你归老太太屋里调派。"沈砚秋把一个荷包塞进翠儿手里——里面是她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月钱。"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以后不管谁问你——大太太也好,郭嬷嬷也好——你只需要说一句话:二姑娘在账房两个月,除了记账什么都没做。"
翠儿使劲点头,荷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沈砚秋走出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竹帘还卷着,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算盘珠子归了位,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架子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旧档。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把沈家十年的烂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到了三个隐患和一个隐田的巨大疑点。
但她最深的记忆不是哪一本账册,而是坐在这张桌前,左手拇指摩挲右手虎口,在数字里忘掉恐惧的那些夜晚。
五天后的清晨,三月二十八,沈砚秋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出了沈家的大门。没有送别,没有叮嘱,只有门房张叔鞠了一个躬。街上已经亮了,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空气里有油饼的香味。
她往东城走去。
司农寺东配院的青砖门墙在三月的晨光里看起来比第一次更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她站的位置不同了。上次她站在门口等人放榜,这次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先到的女待诏,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有人在互相介绍,有人在紧张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沈砚秋走进来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那是第一关头名的沈家姑娘——"声音很低,但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柳知意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见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秋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热络,没有自来熟的寒暄。在这个门槛内,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先站稳,再交往。身份变了,规则变了,关系的建立方式也得跟着变。
她被领到住处——一间不大的单间,四壁粉着白灰,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放着一盏还没点的油灯。窗子正对着配院的内庭。
沈砚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把两本律书放在枕边,信封压在床板下面。她站在窗前看内庭——几个女待诏正在被领着参观,走在前面的书吏指着各间屋子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的油灯。灯是新的,灯芯还没点过。她把它拿起来放回桌面,没有点。天还没有黑,今晚会有足够多需要灯的事情要做。
账不平,睡不着。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