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司农寺
第二关只留下剩下四十三人,淘汰了近三成。这一轮考律法基础——给案例,分析适用法条。沈砚秋前天答完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分数算了一遍:至少答对八成。够进第三关了。
和她一起站在门口等结果的还有四十多个姑娘。气氛跟贡院门口不一样,那天是紧张,今天是安静。安静是因为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场考试——是此后的整个人生。考上了,入寺待诏,从此不再属于后宅。考不上,回去面对的是"早跟你说别折腾"的眼神,和被贴上的"不本分"的标签。
沈砚秋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色棉布褙子的姑娘,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手里没捏考凭也没搓手绢。这让沈砚秋多看了她一眼——在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时候,不紧张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那个姑娘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也是等放榜的?"
"嗯。"
"我叫柳知意。"她没有行闺阁礼,而是抱了一下拳——一个很自然的、偏中性化的动作。
"沈砚秋。"
"我知道你。"柳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一关头名。考完第一关我听见有人议论你——说沈家的二姑娘算术了得,答题只用了一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在吃饼。"
沈砚秋失笑。吃饼这件事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中快。
"你律法基础怎么样?"柳知意又问。
"自学的。"
"我也是。我爹是县衙的刀笔吏,家里别的不多,律条多。我从小翻律书比翻话本还多。"柳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没有骄傲也没有遮掩,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放榜的红纸很快贴出来了。沈砚秋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名。不是第一。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榜单——第一名正是柳知意。第二名是个叫周敏的,京城本地人。
"你律法比我好。"沈砚秋说。这是真心话。律法不是她最长的长板,她的长板是数字。
"你算术排第一,我律法排第一,加一起总分咱俩打平了。"柳知意算得很快。
发榜的书吏敲了一声铜锣。
"司农寺候补入选名单公布——女吏待诏科十人,依次入寺报到。报到日三月二十八,持考凭至司农寺东配院报到。逾期不到者视为自动放弃——"
沈砚秋把公告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三月二十八,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就不再是沈家二房庶女,而是司农寺待诏。这个身份的转变,她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明白。
回到沈家,消息比人先到。
门房的张叔看见她,态度忽然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不咸不淡的点头,是弯了腰,连称呼都变了:"沈待诏您回来了。"
沈砚秋脚步不停,心里把这个变化存下了。人还是那个人,称呼不同,态度就不同。这就是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你的身份标签决定了别人弯多少度的腰。
老太太在正堂等她。
今天正堂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两盏,老太太坐在正中,手里捻着佛珠,表情平静但不是很松弛。沈砚璋也在,站在老太太身侧,显然是他先把她考上的消息带回来的。
"考上了?"老太太问。
"第三名。七十二人过第一关,四十三人进第二关,取前十。"
老太太把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张前天能下地了。"老太太忽然换了话题。
沈砚秋知道这不是跑题。老太太是在告诉她——你走之后,账房还是要交给张老管事。你这两个月理好的账,他会接手。而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标红的账目、散页、关于大太太支钱的记录——你是带走还是留下,自己看着办。
"我把新账本都封好了。建兴二十七年以后的账全部用四栏法重记过,每一笔都有经手人和旁证。张老管事来了就能接。"沈砚秋汇报工作一样说完了,然后停了一下。"旧账里的标红部分,我抄了一份留在抽屉里。原件——"
她没说完。
老太太抬起眼睛看着她。
"原件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