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标红的账目单独抄在一张纸上。
这张纸和那些散页放在一起,锁进了同一个抽屉。
傍晚时分,沈砚璋来了。
沈砚秋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沈砚璋走路不紧不慢,步幅均匀,是念书人特有的那种节奏。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探进半个身子。
"听说你把大太太气得砸了茶碗?"
"是大太太砸的,不是我。"
"版本不一样。"沈砚璋跨进来,在堆满账册的桌边找了块空地坐下。"厨房那边说是你气的大太太砸了茶碗。老太太那边说你自己去接的账房。王媒婆走的时候跟巷口的赵婶说,沈家二姑娘不是一般人,她二十年媒婆生涯头一回见到未出阁的姑娘张嘴就说会算账。"
"王媒婆走了?"
"走了。走之前跟我娘说,府上的二姑娘她不敢给说亲,怕男家问起来没法交代。"
沈砚秋笑了一下。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王媒婆的话好笑,而是因为"不敢给说亲"这几个字恰好是她想要的结果。
沈砚璋看着她的脸。"你是真想好了,还是跟娘赌气?"
"想好了。"
"女吏那件事,不是闹着玩的。我同窗有个堂姐前年考了内廷的女官,考上头一年就被家里人写信催回去成亲。那头催了半年,她就当了一年女官,最后还是辞了回来嫁人。"
"她考内廷,家里不支持。我考司农寺,祖母至少没反对。"沈砚秋把手里一本账册合上,"再说,我不考内廷。内廷女官伺候的是贵人,司农寺女吏查的是田地。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伺候贵人,可以换人。田地账目这种东西,换了人就断了线索。真把隐田的盖子掀开,朝廷不可能把人撤回去——撤回去就等于告诉所有地方官,这事可以不查。"
沈砚璋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妹妹脑子比同龄人快,但今天她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没出过府门的姑娘能说出来的。那种对朝廷机制的理解、对制度运作的判断,像是已经在官场里待过好几年的人。
"砚秋,"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秋翻页的手停了半息。
"哪有,"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就是看账看多了,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别的没学会,把逻辑倒是理顺了。"
沈砚璋张了张嘴,没追问。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隐约的担心。他有一种直觉,觉得妹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远了。好像她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正在往一个他看不懂的方向走。
夜彻底落下来的时候,账房里只剩沈砚秋一个人。
她把今天建好的新账从头翻了一遍。标红的四笔放在最上面,锁了抽屉的散页证据隔着木头存在感非常重。墙上挂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堆满旧账册的架子上,影子的边缘被书脊的棱角切碎。
她知道大太太不会善罢甘休。茶碗砸了一个可以再买,账房被接管了一次可以想办法夺回来。大太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手里攥着沈家的每一文钱。沈砚秋从她手里拿走账房的钥匙,等于拿走她的半个权柄。
接下来会有什么手段,她大概能猜到。
找老太太诉苦是第一招。如果老太太不松口,就找族里的长辈施压。如果族里也压不住,就从账目本身下手——让她出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管十天的账不出错,管一个月的账不出错,管两个月呢?只要出一次错,大太太就有理由去老太太面前说:"您看,她到底是年轻。"
沈砚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不会出错。
前世她在刘家管了三年账,每一文钱的偏差她都追到根子上。那种强迫症一样的精确已经被碾进了骨头里。这辈子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家的账,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是帮别人守钱,这辈子她是给自己开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砚秋拿起笔,继续记下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