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这间正堂里,面前是这个家族最高的裁决者,背后是十年的烂账和三处被挑出来的问题。她需要说的这句话必须精准——不能太贪,太贪会让老太太觉得她不知分寸;不能太怯,太怯会让她之前展示的所有能力都变成讨好。
她选了十五岁这年、这天、这个时间点唯一合适的措辞。
"祖母,我不想嫁人。"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进后宅,不冲喜,不守寡,"沈砚秋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很稳的位置上,"我有这双手,给我时间,我能做的事不止算账。"
"除了算账,你还能做什么?"
"一个月前朝廷下诏清丈田亩,司农寺奉旨简拔寒门子弟入仕,其中设了女吏编制。"沈砚秋说完这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是前世一直堵在那里的一块石头,在这一刻挪开了一条缝。"我要考。"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老太太没有立刻说不。她在看沈砚秋的脸——不是看她的长相,是看她说"我要考"三个字时的眼神。
"女吏之制,"老太太慢慢开口,"一旦入仕,不可婚嫁。"
"我知道。"
"你这一辈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上这条路,也未必有回头路,"沈砚秋说,"祖母比我清楚。"
老太太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佛珠在老太太指间转了整整两圈,然后停下来。
"女吏考选,"老太太说,"两个月后,在西城贡院。你拿什么去考?"
"算学,"沈砚秋答得没有犹豫,"还有律法基础。"
"律法你跟谁学?"
"自己学。"
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是嗤笑还是感叹。"自己学。你以为大齐的律条是账本翻翻就能通的?"
"考选不用通律条,"沈砚秋说,"算术是第一关。算术过了,才有资格进下一轮考察。只要算术拿了第一,剩下的两个月够我学律法。"
她说"算术拿了第一"的时候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期待也不是祈求。好像这件事是已经算好的一笔账,只要不出现意外,结果就是确定的。
老太太终于转过来,正面看着她。
"你比你爹硬气,"老太太说,"你爹当年让他读书考功名,他连考三回回回落榜,最后一次交卷的时候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你倒好,还没报名,就觉得能拿第一。"
沈砚秋没接这个话。
"祖母,"她换了一个角度,"账房张老管事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活总得有人干。这两个月,我来干。考不考得上,这两个月的账我帮您理顺。考上了,我走。考不上,我再回来跟您商量别的路。"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给老太太留的面子。不把话说死,不把退路堵上,让老太太觉得这只是一场有期限的试验,而不是一个庶女在造反。
老太太确实吃这一套。她把佛珠搁到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质的钥匙。
"账房抽屉的钥匙,"老太太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张老管事手里的活你接。两个月。考不考得上,这两个月你把账给我理干净。"
沈砚秋上前一步拿起钥匙。
钥匙是凉的,贴在她掌心里,比想象中的沉。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在她转身之前补了一句,"大太太那边,你自己去说。"
沈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老太太已经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捻佛珠了,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姿态。
这是老太太给她的第二道考验——你不是翅膀硬了吗,那就自己去扛大太太的压力。老太太不会替她挡在前面。
沈砚秋把钥匙攥紧,走出正堂。
门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刚挂起来,灯火在晚风里晃。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混着檀香和晚炊的气味。
前世这个年纪的她,这个时辰正被大太太叫去绣花,绣到手指扎出血也不敢停。现在她手里攥着的是账房的钥匙。
两个月。
司农寺考选在西城贡院,第一关——算术。
前世的账房老手对着今生的算术考试,她唯一的优势是她知道这群考官会出什么题。前世的刘家为了给自家子弟谋个司农寺的差事,花了大价钱买通了里面的小吏,把过去五年的考题都套了出来。当时她帮刘家理账,刘家老太太让她顺带帮那个备考的子弟算过几份模拟卷。
那些题目,她现在还记得每一道。
沈砚秋把钥匙收进袖口,穿过回廊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路过东跨院的时候,她听见大太太屋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和沈砚华偶尔的轻笑。灯笼的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亮。
她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账房的钥匙在袖口里贴着皮肤,慢慢变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