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江予陌为什么不觉得咸,但他的舌头跟江予陌的舌头是一样的,味蕾的数量和分布应该完全相同。
他想了一下,可能不是汤的问题,是今天训练量太大了,出汗多,身体里的盐分流失了,所以觉得不咸。
也可能是江予陌说了“不咸”之后,他再喝的时候舌头就自动调整了判断标准。
吃完饭江予尘洗碗。
江予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从碗沿淌下来被水冲掉。
江予尘把碗码进碗柜里,擦干手,转过身。
“哥哥。”
“嗯。”
“你站在门口看我洗碗看了四分钟。”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双人的抛跳。你落冰的时候右脚的角度还能再调整一下。”
江予尘靠在灶台边上,毛巾搭在肩膀上:“调多少?”
“五度。”
“那你明天站我旁边,我跳的时候你喊,我调。”
江予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江予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没开,窗帘没拉,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有亮的有暗的。
江予尘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画画的人发来的消息,一张老街白天的速写,画的是那家旧书店的门口,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店的招牌上。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路过,画了一张。
江予尘看了两秒,把手机转过去给江予陌看。
江予陌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张速写上停了大概一秒。
“他画得挺好。”江予陌说。
“嗯。”
“你回他。”
江予尘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画得挺好。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江予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江予陌看着那个被扣过去的手机,没说什么。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频道停在电影频道上,放的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
“阿尘。”
“嗯。”
“你那个画画的朋友,他是不是每天都在那条街上画?”
“不知道。可能吧。”
“他不用上学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聊了这么久你连他做什么都不知道?”
江予尘侧过头看着他。
电视的光在江予陌脸上明灭不定,黑白的画面把他的脸也照成了黑白的,颧骨的阴影比平时重,眼睛在眼窝的凹陷里显得更深了。
“他没问过我做什么,我也没问他。”江予尘说,“他发画,我回。就是这样。”
江予陌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了。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很淡,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圈。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对面楼的灯光被挡在外面,客厅里暗了一些,只剩下走廊那盏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睡吧。”江予陌说。
“还早,才九点。”
“明天要早起。林姐说机票改到上午了,十一点的飞机。”
“改到上午了?什么时候说的?”
“你洗碗的时候。”
江予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机票改到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八点半来接你们。他看完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明天就走了。”江予尘说。
“嗯。”
“东西还没收拾。”
“现在收。”
两个人站起来,走进卧室。
江予尘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拉开拉链,箱子张着嘴躺在地上。
他从衣柜里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训练服叠三件,T恤叠四件,外套叠两件。
江予陌从抽屉里拿出袜子和内衣,卷成卷塞进箱子角落。
两个人的东西放在一起,黑色的衣服和黑色的衣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江予尘放了两双冰鞋进去,用毛巾把刀包好,塞在箱子两侧。
江予陌把洗漱袋放进去,拉上拉链。
“护照呢?”江予尘问。
“在床头柜抽屉里。”
江予陌拉开抽屉拿出两本护照,一本他的,一本江予尘的。
江予尘的护照是新的,刚办下来没多久,封面硬邦邦的,翻开里面只有一页有字。他把两本护照并排放在行李箱的最上面,拉上最外层的拉链。
两个人坐在床的两侧,看着地上的行李箱。箱子是黑色的,贴过托运标签的痕迹还在,撕掉之后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胶印,擦不掉了。
“你紧张吗?”江予尘问。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摸东西。你现在在摸床单。”
江予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有点。”他说。
“一点点还是很多?”
“一点点。”
江予尘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还有刚才在冰场上被磨出来的薄茧,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很小的壳。
“到了那边,你先比单人。”江予尘说,“短节目和自由滑中间隔一天。短节目你正常发挥就行,自由滑的四周跳你按你训练的时候跳。摔了也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
“我说的。你摔了我负责。”
江予陌看着他:“你怎么负责?”
“你摔了,我双人的时候多跳一个四周补回来。”
江予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双人没有四周跳。”
“那我在双人里加一个抛跳三周。本来计划抛两周半的,加半圈。”
江予陌把手抽走了,他站起来,把被子铺平,枕头摆好。
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
他躺下来,面朝江予尘那一侧。江予尘也躺下来,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江予尘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到了江予陌的手。江予陌的手指张开,让他的手指插进指缝里。
“阿尘。”
“嗯。”
“你明天在飞机上坐我旁边吗?”
“机票是一起订的,座位应该在一起。”
“如果不在一起呢?”
“跟别人换。”
江予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好。”
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花板上的亮线消失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灰白色的,是从月亮来的还是从远处城市来的,分不清。
江予尘握着江予陌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从紧握变成虚握,从虚握变成手指搭在手指上。他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
江予尘闭上眼睛。
明天这个时候就在另一个城市了,住酒店,适应场地,比赛。
他想了想江予陌明天站在冰场上的样子,想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呼吸也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