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指张开,江予陌的手指也张开了,指缝对着指缝。
休息区旁边的制冰机响了一下,冰块从机器里掉出来,哗啦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了大概两秒。
冰场上那两个小孩还在练基础滑行,教练的哨声偶尔响一下,短促的,尖的。
江予尘把额头抵在江予陌的肩膀上,紫发散下来扫着江予陌的脖子。
他的呼吸从快变慢,从深变浅,最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不费力的节奏。
他没有睡着,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江予陌身上了。
江予陌没有动,他的手被江予尘握在手里,五指张着,没有合拢也没有抽走。
他看着对面墙上那个时钟,秒针走一圈,分针走一格。分针走了五格的时候,江予尘从他肩膀上抬起了头。
“休息好了?”江予陌问。
“嗯。”
“从我腿上下来。”
“你先说一句话。”
“什么话?”
江予尘看着他。他的眼睛从刚才的半闭变成了全睁,瞳孔在日光灯下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深。
“说‘我在意’。”江予尘说。
江予陌没说话。
“就三个字。”
“我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得意了。”
江予尘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已经在让我得意了。你让我坐在你腿上快二十分钟了,你都没推开我。”
江予陌把他的手从自己手里抽出来,放在他腰侧。
“你下不下去?”
“你先说。”
江予陌的手在他腰侧用力,想把他从自己腿上推下去。
江予尘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离开他的腿,因为他的膝盖还卡在椅子扶手两侧,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江予陌推了两下没推动,松了手。
“你故意的。”江予陌说。
“我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学了就用。”
江予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手指在江予尘的腰侧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我在意。”江予陌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耳尖红了。
江予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我知道。”江予尘说。
他没再说别的,他把膝盖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从江予陌腿上站了起来。
腿站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小腿麻了一片。
他跺了两下脚,麻意从脚底窜到膝盖,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江予陌也站起来了,他的腿比江予尘麻得更厉害,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直不了,弯着站了两秒才慢慢打直。
他看了江予尘一眼。
“你该减肥了。”江予陌说。
“我不重。”
“你坐在我腿上二十分钟,你轻不轻是我说了算。”
江予尘笑了一下。
江予陌蹲下去扣冰刀套,他的手很稳,扣的声音“咔嗒”一声,干脆的。
两个人重新上了冰。
冰面上的冷气从脚底升起来,贴着冰刀,凉飕飕的。
江予尘滑到冰场中央,转身看着江予陌。江予陌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十米。
冰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几乎一样的影子。
“练什么?”江予陌问。
“托举。”
“今天练哪种?”
“你把我扔过头顶,我转两圈,你接住。”
江予陌看着他。“你确定?”
“昨天练了转一圈,今天加一圈。”
江予陌滑过来,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的脚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冰刀在冰面上并排,刀尖对着刀尖。
他弯下膝盖,双手扣住江予尘的腰。
江予尘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混在一起,升上去,散了。
“三,二,一。”江予尘数。
江予陌往上提,江予尘蹬冰。
两个人的力加在一起,江予尘的身体从冰面上弹起来,比昨天高,高了很多。
江予陌的胳膊伸直了,把他举到了头顶。
江予尘松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身体在空中旋转。
第一圈,轴心是正的。第二圈,左肩低了一点。他感觉到了,在空中把那一点偏差收住了。
两圈转完,他的双手重新落在江予陌的肩膀上。
江予陌把他接住,往下放。
冰刀碰到冰面的时候,江予陌的膝盖弯了一下,把他的落冰缓冲掉了大半,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两个人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江予尘转过身看着江予陌。
江予陌的额头上全是汗,黑发湿了贴在额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很稳,刚才接江予尘的时候,手没有滑脱。
“成了。”江予陌说。声音比他平时哑,喘着气说出来的。
“你再练两周,比赛的时候能转三圈。”江予尘说。
“三圈?”
“嗯。你力气够,是你不敢用力。你怕把我甩出去。”
“你掉下去过一次。”
“那是第一次试,掉了一次你就怕了?你跳四周摔了几十次,你还在跳。”
江予陌看着他,没说话。他弯下膝盖,双手重新扣住江予尘的腰。
这次他没有等江予尘数数,直接往上提,江予尘蹬冰,身体弹起来,比刚才更高。
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转到一半的时候,江予尘的身体在空中歪了。
他没有掉下来,因为江予陌的手在他歪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腰,把歪掉的重心硬拽了回来。
三圈转完,江予尘的双手落在江予陌的肩膀上,江予陌把他放下来。
两个人的冰刀在冰面上滑出去半米才停住。
江予尘转过身。江予陌的额头上汗更多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绷得更紧,
“转了三圈。”江予陌说。
“嗯。歪了半圈,但你拉回来了。”
“比赛的时候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你要练到不歪。”
江予陌点了点头。
两个人滑到围板边,拿起水瓶喝水。
江予尘喝完把水瓶放下,看着冰面上两个人刚才留下的痕迹,托举起跳时冰刀蹬出来的小坑,落冰时冰刀切出的弧线,还有之前大步滑行时留下来的、已经模糊了的、长长短短的线条。
所有的痕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哥哥。”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接住我了?”
江予陌拧上水瓶盖子,想了想。“从你掉下来的那天之后。”
江予尘看着他。
冰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江予陌的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影子。
他的黑发散在额前,发尾还滴着汗,嘴唇因为刚才的托举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是安静的,不像是在说一句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予尘没说话。他把水瓶放回围板上,转身滑出去,开始练四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