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当日,早朝。
这是长嬴第一次站在朝堂上。她穿着太学武备院学生的玄色朝服,站在文官末列,身侧是六部各司的员外郎和主事。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整个大殿像一座被烛火照亮的深井——丹陛之上,御座高悬,皇帝的面孔被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遮去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朱紫青绿各色官袍在烛火下交织成一片沉郁的锦缎。
她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脊背挺直,双手在袖中轻轻交握。四周都是陌生人,那些官员的脸她大半不认识,但她知道其中有些人是庞岳的旧部,有些人是魏王的门生,有些人是晋王的眼线。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好奇的打量,是一种掂量。掂量她的分量,掂量她值不值得拉拢,掂量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庞岳案里的棋子。她回视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回去。她不躲闪。她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陪考的,是来拿差事的。这道门槛,跨过去,她就不再只是太学里的人。
萧珏站在魏王身后半步,穿着世子的朝服,双手拢在袖中。他今天的脸色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长嬴一眼就看出他在紧张。他平时散漫惯了,突然站得笔直,反而暴露了自己。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与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长嬴读出了他的意思:别怕。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首辅张敏出班奏事。他陈述了北齐增兵的军情,提议派太学武备院学生卫长嬴为燕云巡边使,率队北上燕云,巡边三月,绘制隘口舆图、安抚边军、联络大周遗民。
话音刚落,魏王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
“卫长嬴虽有军功在身,然其母卫青鸾乃北境旧将,常年与北齐交战。若派其女巡边,恐被北齐视为挑衅,反而激化边衅。不如派一位老成持重的文臣前往。”
长嬴听着这番话,心里很冷静。她预料到了。魏王不是怕北齐挑衅,是怕武宁王府借着巡边在边境重新插旗。庞岳倒台之前,边境的军需是魏王的钱袋子之一,现在庞岳倒了,换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上去,魏王在边境的利益就会失控。她不是没有想过反驳——但今天她不能反驳。她是被举荐的人,她替自己说话反而显得不懂规矩。她要等。等别人替她说。
晋王几乎是在魏王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接了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在评价一道菜好不好吃。
“王叔这话说得不够公允。卫长嬴在太学考核中弓马皆为优等,秋猎上猎熊三箭在兵部观猎官面前有案可查。他的军功不是靠她娘的名字挣来的,是靠他自己。派文臣巡边,文臣认路吗?认得燕云十六州有几个隘口吗?认得北齐骑兵的马蹄印长什么样吗?”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后排。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大殿落在长嬴身上,嘴角挂着那一丝审案时见过的淡笑。
“卫长嬴,你自己说。你敢不敢去?”
长嬴出班。她迈步时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冰凉——金砖的凉,从鞋底一直渗到脚心。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像几十支箭同时瞄准一个靶子。她单膝跪地,抬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殿上。
“臣愿往。”
这两个字出口之后,她心里忽然一片清明。不是紧张过后的松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就像箭已离弦,弓弦还在轻颤,但箭的去向已经不由弓决定了。她在心里想:娘,儿今天站上朝堂了。不是靠你的名字,是靠儿自己。
皇帝从冕冠玉藻后微微前倾,沉默了片刻。
“准。”
散了早朝,长嬴走出宫门时,冷风迎面扑来。她站在石阶上,仰起脸,让风吹了一会儿。心里很静,也很清醒——巡边使,这是她自己在朝堂上挣到的第一桩差事。不是替母亲做,不是替任何人做。是替她自己。但她也知道,拿到差事只是第一步。巡边三个月,她要带回来足够硬的军情,足够多的隘口舆图,足够稳的边军军心。如果带回不来,那些看好她的人会失望,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会笑得更响。她不能让任何人失望。尤其不能让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