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长嬴去了首辅府。

首辅府在东城，与六部巷隔了两条街。门脸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清慎勤”三个字，是张敏自己题的。门房是个老仆，接过她的拜帖后没有多问，只是请她在外厅稍候。

长嬴在外厅站定，目光扫过壁上那幅山水。画的是雪山，笔意疏淡，没有落款。她认得那座山——北境的天山，她从小看到大。每到冬天，天山的雪线会往下降，山腰以上全是白的，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冻土和稀疏的针叶林。她在北境营时每天早上推开帐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母亲书房里也挂着一幅天山图，画的是夏天——雪线很高，山坡上开满野花。这一幅画的是冬天。在山的东麓，画师用极淡的墨描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那是北境营通往天山哨卡唯一的路。不是边关的人，不知道这条路。

她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沉甸甸的确认——母亲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欠她人情的人不止一个。这些人平日里不声不响，但都记着。三十年，雪化了不知道多少场，那条路还在。

等了约莫一炷香，张敏来了。他六十出头，须发皆白，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长嬴感觉得到——他不是在看一个太学学生，他是在看她像不像她娘。

“你比你母亲沉得住气。庞岳的案子从立案到结案，你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因为还不到时候。”

“现在到时候了？”

“是。学生想自荐，燕云巡边使。”

张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巡边使不是肥差。路上可能遇到北齐的斥候，可能遇到大雪封山，可能遇到边军哗变。太学里愿意去的人不多。”

“学生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母亲也不怕死。”张敏抬起眼，“但卫青鸾当年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朝中谁替她说过一句话？她打赢了仗，功劳被分走一半。她打输了仗，责任她一个人扛。你现在要走她走过的路，你想清楚。”

长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壁上那幅天山图，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她心里很安静——那种战场上临阵之前的安静，风在吹，旗在飘，刀还没拔，但什么都看清了。

“首辅大人那幅画，是天山吧。”

张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转头看那幅画，只是低头看着茶汤，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老了许多，像在说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

“我年轻时在北境做过三年转运使。有一年冬天送粮到天山脚下，遇到雪崩，困在山谷里七天。是你母亲带兵来挖了三天三夜，把我和两百车粮草从雪里挖出来。她没有说一句辛苦，临别时只说了一句话——‘转运使的责任是把粮草送到，不是把命送掉。下次遇到雪崩，先退，再绕。’我记了三十年。”

他搁下茶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我一直想还她这个人情，但她从来不给我机会。她不当面跟我要，我就只能等。等你来。”

等你来。

这三个字落进长嬴心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为什么杨铭的弹章每次都能顺利递进内阁，明白为什么姚文忠倒台后张敏会压住庞岳的人不批，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来不替她开口要任何东西。母亲在边关攒了半辈子人情，从来没讨过。母亲不讨，她来讨。不是因为她比母亲更会讨，是因为母亲让她自己去挣。她挣了，那些人自然就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收回到正事上。

“首辅大人。这次巡边，不是为了争功。北齐去年雪灾，今年春天一定会南下抢粮。燕云十六州如今大半在北齐手里，但州城之内还有大周遗民。如果能趁巡边之际稳住边军、联络遗民，开春之后朝廷与北齐谈判，手里就多了筹码。巡边带回来的军情，是日后收复燕云的第一步。”

张敏看着她，良久。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拜帖上批了一个字——“可”。

“兵部那边我会提名你，内阁这边我会替你挡。但晋王和魏王那一关，你要自己去过。尤其是晋王。庞岳审案那天他去了大理寺，他见过你。武宁王府的女儿要巡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潜在的盟友——或者潜在的敌人。你自己判断。”

他放下笔，忽然说了一句与巡边无关的话，语气不重，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认真。

“还有一件事。魏王府那个世子，叫萧珏是吧？他爹是魏王，但他和你走得近。魏王与晋王之间迟早有一场对决。到时候魏王世子站哪边，你要心中有数。我言尽于此，去吧。”

长嬴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首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