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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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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最近一直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连风吹过墙头,都格外轻缓。

青砖院子天天晒得到太阳,却总暖不透骨子里那点清冷凝滞。日子看着慢悠悠的,氛围却一直紧绷着,放松不下来。

旱魃住进小院,已经小半个月了。

西厢房的门从早到晚都是关着的,不透一点光。自打搬进来,她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彻底把自己隔绝在人间烟火之外。林渡也摸不准屋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她是单纯静坐养气,还是就静静站着发呆,消磨时间。

她不敢敲门,也不想没事瞎打扰。

只有门缝里,偶尔会飘出一丝极淡的灼热气息,悄悄混进微凉的院子里。就这一点点温度,能隐约提醒林渡——这间紧闭的屋子里,住着一个根本不属于普通人世间的存在。

老槐树下,沈长清天天打坐,日复一日,从没偷懒。

他常年一身素色道袍,干净简单,下摆平整铺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不染灰。头发用庄子巾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双眼轻闭,长睫垂落,呼吸绵长平稳,看着就是一副超然入定、与世无争的修道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戒备。

每隔一小会儿,他就会轻轻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西厢房门。确认里面安安稳稳、没有异动,才再次闭眼入定。

一遍又一遍,日夜如此。

堂屋门槛边,林渡抱着小黑猫坐着发呆。

她的腿养了大半个月,总算好得差不多了。之前摔伤的痛感基本消退,只是走路还有点轻微跛脚,不能跑跳,动作慢,但已经不用依赖轮椅了。那台旧轮椅被推去墙角落灰,成了小黑猫的专属小窝,小家伙天天蜷在上面睡得四仰八叉,慵懒又散漫。

这半个月,院里的光景一成不变。

偌大一个院子,像立着两座互不打扰的孤岛。

旱魃一座,沈长清一座。

只剩林渡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心里堵着点淡淡的闷,怎么都散不开。

怀里的小黑猫睡得正香,身子一起一伏,绵长的呼噜声填满院子里细碎的空白。

林渡随手顺着它的毛,压低声音嘀咕:“你说他俩天天这样,对着耗着,真能一直相安无事吗?”

黑猫脑袋一埋,理都不理。

林渡无奈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好歹敷衍我一下啊。”

小黑猫这才勉勉强强掀开一只眼睛,懒洋洋睨了她一眼,满脸冷漠敷衍,没两秒又闭眼埋头继续睡。

林渡看着它懒散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心里那点烦闷总算松了些。

她也知道,这院子的平衡看着安稳,其实特别脆弱。

旱魃是至阳凶煞,天性燥烈;沈长清是正道修士,守律持心。一煞一道,本就是相克相对。现在能同居一院、互不招惹,已经是难得的平静。

就是这份平静,实在太冷清了。

养伤这段时间,林渡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对面的纸扎作坊,跟着陈长根慢慢捡回手艺。

这天上午,天气温和,风也清爽。

林渡扶着墙慢慢走出院子,一瘸一拐穿过窄巷,推开了纸扎作坊的木门。

陈长根正在木案前刨木头,动作稳熟利落。

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手上活计不停,声音沉厚沙哑:“腿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好了,就是走路还有点跛,不过能动了。”林渡找了条长凳坐下。

陈长根抬眼扫了她一下:“跛着也能干活?”

“总比天天蹲院子里胡思乱想强。”林渡笑了笑。

陈长根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放下刨子,拍掉满身木屑,从墙角抽了几根韧性极好、打磨规整的竹篾递给她。

“继续练扎架。手艺就是天天摸,一天不碰,手就生。”

林渡乖乖接过竹篾放在膝头,熟练摆正,想照常弯折塑形、搭纸马骨架。

可她今天心思定不下来,指尖动作僵硬迟缓,脑子里反复回放小院的画面。

她出门前,沈长清静坐槐树,西厢房门紧闭,院里死寂安静。

她走了半晌,想来院里的场景,还是半点没变。

两个人,各守一角,无声对峙,无声共处。

心思一走神,手上立刻失了准头。

没一会儿,头顶就传来陈长根淡淡的提醒:“心不在焉。”

林渡猛地回神,有点慌乱:“我有在认真做啊。”

陈长根看着她手里的竹篾,语气笃定:“篾拿反了。顺纹朝下、逆纹朝上,你硬折,待会儿直接开裂报废。做手艺最忌心神飘着。”

林渡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粗心。

她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调转竹篾,强行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沉下心专注手上的活计。

淡淡的木香、细碎的刨花落了一地,沙沙的做活声,慢慢抚平了她心里的躁动。

她就在这小作坊里安安稳稳学艺,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几天。

直到这天午后,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作坊的安静。

“咚咚。”

敲门声很轻,却带着压得死死的沉重。

林渡正低头捏着细竹丝,调整纸马骨架弧度,头也没抬:“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微凉的风裹着一股沉郁的哀气吹了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慢慢走进作坊。

他四十出头,身形看着佝偻疲惫,脊背却硬撑着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太久的颓态。身上的旧夹克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头发干枯凌乱。眼底挂着厚厚的青黑,一看就是连日熬夜、心力交瘁,被至亲将逝的悲痛死死拖着。

他静静站在柜台前,双脚沉重得像灌了铅,嘴唇反复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人安静又压抑,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林渡放下手里的竹丝,抬头轻声问:“您好,是要订纸扎吗?”

男人沉默许久,喉结重重滚动,才挤出一句干涩沙哑的话,带着哭过的痕迹:“我要一套全套丧事纸扎,十天后过来取。”

听到“全套”两个字,林渡心里微微一震。

她开店以来,接的都是零散小单,纸人、纸马、小摇钱树之类,简单规矩少,随便做做就能成。

但全套白事纸扎完全不一样。

那是正经旧俗丧事的完整规制,物件多、工序繁、规矩严、阴阳禁忌多,半点错不得。她跟着陈长根学了这么久,只看过、听过,从来没真正上手做过全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一时间难免有些紧张无措。

“您先坐。”林渡赶紧拉过凳子,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男人木然坐下,双手死死攥着玻璃杯,指尖微微发颤,力道重得几乎捏紧杯子。他垂着眼,一口水都没喝,指尖反复轻叩杯壁,笃笃的单调节奏,让屋里的氛围更沉了。

林渡轻声安抚:“您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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