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彻底停了,死寂得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檐角那张残破的蛛网绷得死紧,纹丝不动。
林渡坐在轮椅上,只觉得堂屋闷得如同蒸笼,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烫得嗓子生疼。旱魃就站在卧房门口,青衫垂在身侧,那股沉灼热气正从她身上无声漫延,烘得周遭空气都在微微发颤。林渡辨不清她是否有恶意,但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能将灵魂碾碎的压迫感压在胸口,让人窒息。她脑海中还残留着神识被触碰后的昏沉,那股沉重感从太阳穴一路坠入四肢百骸。昨晚的吞恶战早已透支了她的身体,疲惫便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心神。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微微喘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靴底一下一下碾过青石板,又稳又沉,生生将这满院的死寂踩得粉碎。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沈长清推门而入。他道袍下摆还沾着夜里的寒露,庄子巾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挂的桃木剑与符囊随步伐轻晃。刚一踏进院子,那股厚重熏人的煞气便扑面而来——他自千里之外的大旱之地一路追猎至此,对这股气息早已刻骨铭心。他身上原本温润的气息骤然收敛,眉眼间刷地覆上一层寒霜。目光锁死卧房门前的青衣女子,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上古凶煞之名流传千载。短暂的惊疑过后,除魔卫道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情绪。
没有半分犹豫。沈长清足尖一点,踏出道门罡步,双脚稳稳站立。右手翻转,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无名指与小指蜷入掌心,拇指死死扣住指端——标准的雷法剑诀,瞬息掐成。丹田内的纯阳道炁顺着经脉狂冲指尖,蓝白色的细碎雷光噼啪炸响,在他指间疯狂跳跃,刺得林渡双眼发酸。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清朗厚重的咒音撞击在四面梁柱之上,回声层层叠叠。空气瞬间变得焦灼。林渡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起,仿佛有一缕冰冷的电流贴着脊椎攀爬而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满头长发已然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发梢、鬓角、整缕青丝全都悬空扬起,将每一根发丝都扯得笔直。浑身皮肤泛起细密的麻痒。
“住手!”
林渡厉声喝止,同时咬牙猛转轮椅。脚下用了力,伤口被抵在踏板上,纱布下钻心的剧痛顺着皮肉直扎骨髓。她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可她硬是借着这股惯性向前顶了半尺,将自己横亘在两股即将对撞的恐怖气场中间,寸步不退。
沈长清指尖雷光正盛,眼神急迫而郑重:“居士!此乃上古凶煞旱魃,天性凶恶,留之必酿大祸!贫道今日必须替天行道,除此邪祟!”
腿上的伤口突突跳着疼,林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她扫了一眼头顶的木梁、脚下平整的地面,又瞥了一眼脚边炸毛的小黑猫,开口时声音冷硬:“这是我家。”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长清,“你一雷劈下来,房子塌了,你赔吗?”
沈长清指尖的雷光猛地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身上纯阳的道炁与旱魃散发的沉灼煞气在半空狠狠相撞,两股气流互相撕扯,屋内的空气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他语气急促:“旱魃出世,方圆百里赤地千里,祸及百姓,师门典籍记载千年,从无例外!”
“记载是记载,眼前是当下的事。”林渡抬起眼,目光扫过他指尖躁动的雷光,又指了指头顶那根木梁,“这破屋底子薄,扛不住一道雷。你雷法有多狠,我昨晚亲眼见过。雷霆落下,屋子必塌。我腿伤跑不了,这猫也跑不了,平白搭两条命。”
两股强横的气场挤压之下,小黑猫浑身的毛炸得根根直立,耳朵死死贴在脑袋上,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可四只爪子死死抠着地面,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半步不肯离开轮椅。
沈长清的视线落在这只瑟瑟发抖却死守不退的黑猫身上,手上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就在这时,他眉心猛地一跳,一缕极淡、极薄的阴气从那团小小的身躯里泄了出来,混在两股对撞的气流中,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沈长青不及细想,指端的雷光在触及那只猫惊恐的眼神时,悄悄暗了一截,周身紧绷的杀伐之气也随之柔了几分。
见对方攻势暂缓,林渡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难受。她放缓语气:“再说,她从没对我露过恶意。进了我家门,就是我的客人。你是客人,她也是客人,在这儿不能动手。若是她哪天真的出去害人,到时候你再劈,我绝不拦着。”
嘴上说得稳当,林渡心里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她坐在轮椅上,腿疼得后背全是冷汗,头发还竖着没完全落下。她谁也打不过,但这是她的院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规矩就得她来定。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她忽然意识到,换作以前的自己,此刻早就躲到外面去了。但此刻,她坐在这里,挡在两股能将她碾碎的力量中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院子。得守我的规矩。
方才旱魃指尖点在她眉心时,那股温润的暖意顺着识海散开,随之浮起的苍茫古旧画面、血脉深处那丝微弱却真切的悸动,至今仍残留在经络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那道雷劈向青衣女子。“旱魃”这名头虽凶,可她眼里没有半分嗜血的戾气。古籍所载、民间所传,似乎都与眼前这个沉默的青衣女子对不上号。林渡直觉,这事绝非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旱魃从头到尾站在原地,青色的衣袂被冷热两股气流吹得轻轻摆动。她未抬手,也未催动半分煞气,唯有周身煞气本能流转,在身侧形成一圈淡红色气罩,将狂暴气流隔绝在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挡在前方的林渡身上,清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重归平淡。漫长岁月里,敢横身相护的人,她见得极少。
沈长清沉默良久。指尖噼啪作响的雷光一点点收敛。但他并未彻底放下戒备,剑诀仍掐在手中,周身道炁绷如满弦之弓,目光死死锁定旱魃。
“好。”他沉声应下,语气里带着道门修士最后的底线,“贫道暂且不动。但你再敢伤人性命、惊扰四方,拼了这条命,我也必以雷法镇煞!”
言罢,他缓缓收回右手,双手虎□□叉,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拇指落于特定方位,结出太极印,稳稳贴在丹田。他闭上眼,长睫垂下,绵长平缓的诵经声徐徐响起。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清静经》的字句不紧不慢地流淌而出,纯正温和的道炁以他为中心铺开,将林渡也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两股对撞的气流。听着耳边肃穆的诵经声,林渡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后背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肉,又凉又闷。
“你...快..死了。”
“谁?我?”
林渡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游走,似乎在分辨某种气息。旱魃亲历过上古战乱,见证过九黎部族的兴衰,对这一脉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清冷的眉眼间渐渐浮现出几分了然。
旱魃没有应答。目光缓缓扫过她全身,似在分辨她身上缠绕的气息。
又过了许久,她才再度启唇。
“你......身上......有九黎......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