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清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

他修道多年，捉鬼驱邪、镇压阴煞的场面见得无数，却是头一次碰见有人刚打完一场阴煞缠斗，浑身是伤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不是后怕，反倒张口跟他要烟。

他下意识抬手摸索。

先是宽松道袍的袖袋，空空荡荡。再抚过腰间的配饰，依旧什么都没有。最后指尖触到怀中贴身的符囊布料，动作骤然一顿。

他陡然反应过来。

他从不抽烟。

“……居士见谅。”

道士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缓缓收回手。月光落在他耳尖，染出一层浅浅的绯红。

“贫道未曾备烟，居士抽烟不好。”

林渡垂着头，掌心随意遮了半张脸，肩头轻轻一耸，低低笑出声。觉得这一本正经的道士太有意思了。

沈长清正了正神色，敛去方才的微窘，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场地。

地面散落着断裂的钢筋，泥土上布满焦黑的雷击痕迹，是他方才引雷除煞留下的印记。视线落回林渡身上，她纤细却紧实的手臂外侧，新鲜的血迹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半截衣袖。

“方才追踪旱魃时，感应到此地阴气暴涨，贫道即刻赶来，终究是迟了。”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愧疚，“居士，我送你去医院。”

林渡抬眼，扫了扫沈长清过分端正的脸，

“来得正好。”

她嗓音清透，带着点打斗过后的沙哑。

话音刚落，一道小巧的黑影慢悠悠从夜色里踱出来。

小黑猫轻轻抖落一身尘土，迈着不急不缓的猫步，稳稳走到林渡脚边。沈长清下意识弯腰，想伸手将小猫抱起来查看，黑猫却灵巧侧身躲开。

它乖乖蹲在林渡脚边，仰着小小的脑袋望着她，细长的尾巴笔直竖起。

林渡垂眸，用没受伤的脚背轻轻蹭了蹭小猫的肚子，唇角勾着散漫的笑，脸上沾的血渍非但不显狼狈，反倒透着股利落野气。

“行，算你有良心。辛苦小家伙了。”

市一院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铺天盖地落下来，将人身上所有的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

医院走廊的地砖凉得像冰，林渡赤着脚踩在上面，刚挪两步，脚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细碎的玻璃碴深深嵌进皮肉，混着泥沙，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鲜红的血顺着脚底蜿蜒而下，在光洁的地面洇开点点血迹。

护士蹲下身查看伤口，轻轻用药棉擦洗她沾满尘土的脚掌，积血混着碎屑顿时涌了出来。她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唇角那道撕裂伤被猛地扯动，疼得连连吸气。这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腮边，皮肉翻卷，稍一牵动便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医生拉过她的胳膊，剪开被血渍与尘土浸得发硬的衣袖。钢筋划出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挂着锈迹与污黑泥垢，创面深得吓人。消毒棉擦过伤口时，浓烈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她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裤缝，指节泛白。

腰腹、腿侧遍布大片紫黑淤青，层层叠叠，触之便有钝痛传来，像是被重物反复磕碰碾压。诊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她身上的尘土、铁锈，呛得她胃里阵阵翻涌。

医生仔细清理完创面，眉头微蹙：“伤口沾了铁锈和污物，又有碎玻璃划伤，必须打破伤风。”

林渡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伤成这样？”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抬眼发问。

林渡喉间发紧，低声含糊道：“不小心摔了，撞到工地杂物上。”

“你这可不像是只有摔伤，要报警吗？”医生沉默一会又问。

林渡笑笑：“不用。”

“坐轮椅吧”医生欲言又止。

处理完伤口，护士推来一把轮椅：‘别走了，坐着吧。’林渡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林渡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身上的旧T恤因为破烂，被医护人员剪开丢弃，她啧了一声。

宽松的蓝白病号服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领口微微滑落，露出肩头一片青紫的淤痕。

她懒懒倚在轮椅上，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偶尔抬手随手拢一把滑落的碎发。修长笔直的长腿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平直伸在轮椅脚踏板上，哪怕身负擦伤、行动受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微微侧耳听护士叮嘱，偶尔漫不经心点头应答时，侧脸线条利落干净，漂亮又张扬。

沈长清就站在轮椅旁，身姿挺拔笔直。

端正的庄子巾，挺括素净的道袍，腰间悬着古朴的符囊与小巧桃木剑，一身正统道家装束，站在现代化的急诊室里格格不入。

他浑身紧绷，手足都像是没处安放，站姿端正得近乎刻板，宛如一尊立在墙边的雕像，肃穆得仿佛在等候祖师爷降旨。

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家属频频侧目，就连推着治疗车路过的夜班护士，走出去好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两眼。

最后护士索性俯身，凑到林渡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担忧。

“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报警？你身边这人……怪怪的？”

林渡微微一怔，随即顺着护士的目光扫了眼僵硬拘谨的沈长清，忍不住嗤笑一声。

“正经道士，持证行善的那种。”

护士半信半疑，来回打量了两人好几眼，揣着满心疑惑推着治疗车走远了。

而一旁的沈长清，耳尖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快要滴血。

他轻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居士，贫道去外面——”

“坐下。”

林渡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塑料长椅。

“别杵我身后跟个专属保镖似的。”

沈长清依言落座。

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视正前方，坐姿比旁边坐着打点滴的老大爷还要拘谨僵硬。

林渡斜靠着轮椅，看着他拘谨乖巧的模样，挑眉笑了笑。今晚又是恶鬼又是雷劈的，折腾半条命，反倒觉得这拘谨的道士，让诡异的夜晚多了点趣味。

医生反复叮嘱，她脚底伤口面积大、创面浅但极易发炎，至少要坐三四天轮椅，一周内完全不能负重走路，隔天必须来医院换药复查。

林渡捏着手里的病历单，随意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脑子飞快盘算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