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根底下那股涩味又泛上来了。比昨晚更浓,也更薄——浓的是石灰味和锈铁味,薄的是苦涩。涩得发虚,涩得飘忽,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她跟着身体的感觉穿过杂草丛,走近其中一栋未完工的楼体。一楼地面上堆着废弃的建材,碎石和水泥块踩上去嘎吱响,她踩了满脚的灰。猫在她脚边停住了,耳朵往前竖着,尾巴垂下来,不动了。
角落里,有一团极淡极淡的灰影。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弓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她的轮廓淡得几乎看不清,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身后斑驳的水泥墙面。工地上的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轮廓一阵阵地晃,像水里的倒影,随时都会碎。
林渡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你别怕。”她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那团灰影没有抬头。但她的轮廓晃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林渡微微松开下颌,没有犹豫,自己张开了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游向蜷在墙角的灰影,绕着她的肩膀转了一圈,然后往回一吸。灰白色的雾从她的轮廓上缓缓渗出——不是一缕一缕,是薄薄的一层,轻得像晨雾,淡得像炊烟。这是林渡见过的最淡的鬼。淡到几乎撑不住人形,淡到稍微一阵风就能吹散。
灰雾钻进她的嘴唇。
是恐惧。
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被拖进车里那一刻的恐惧。嘴巴被胶带封住那一刻的恐惧。看见对方发疯、摇摇晃晃掏出刀子那一刻的恐惧。然后是疼,钝钝的、闷闷的疼。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的疼,骨头断掉的疼,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淌进脖子里的温热触感,然后慢慢变凉,越来越凉,凉到连自己的体温都感觉不到了。再然后就是死后的恐惧。比活着时更可怕。她看见那个摔死在楼梯上的恶鬼从地上爬起来,比她更完整、比活着时更强壮,朝她走过来,继续喊她贱人,继续踢她,说你以为死了就能跑?死了你也得伺候我。
林渡压着怒气对渐渐模糊的灰影说:把这些忘了吧,重新开始,恶人会有恶报。”灰影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的消失了。
林渡不再控制自己的愤怒,咬牙切齿:“人渣,不,鬼渣,你不配留在这世上。”
她站起来,转身冷冷地看向那栋烂尾楼。楼体黑沉沉地戳在杂草丛中,没有门窗,只有一个个空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的眼睛。风从那些洞口灌进去又灌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整栋楼在缓慢地呼吸。二楼的破墙洞里,那个恶人,恶鬼,也在看着她。
林渡仰起头,隔着满地的碎砖和锈钢筋,和那道阴影对视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