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好好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门内没有再传来声音。许郁安又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丝。
他回到小书房,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眉心微蹙。段衡衍的态度松动是好事,但那个关于“新方向”的调查,其实远比他刚才描述的更复杂、也更危险。那个技术小组组长的儿子,回国后的行踪有些蹊跷,接触他的人背景也模糊不清。这背后,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敲诈或求财,或许有别的势力,也在盯着当年的旧事。
他必须更谨慎。在段衡衍状态如此不稳定的当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与此同时,地下一层的临时实验室内。
赵嘉恒刚刚结束对一批样本的复核。他摘下橡胶手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检测和分析,即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专注,只是在目光扫过旁边一份单独存放的、贴着特殊加密标签的血液样本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那是段衡衍今天下午检查时额外抽取的,用于“特殊项目分析”的样本。所谓的“特殊项目”,是许郁安亲自吩咐的,要求检测几种极其罕见、通常只在某些基因嵌合体或接受过特定基因编辑的个体中才会出现的隐性标记物。
许郁安没有明说检测目的,但赵嘉恒能猜到。他在验证,验证段衡衍体内,除了Enigma的显性特征,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属于X计划“人工干预”的烙印。
结果……赵嘉恒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报告草稿上。几个关键指标旁,标注着醒目的红色叹号。
他拿起那份报告,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纸张边缘微微发皱。这些数据一旦正式呈交给许郁安,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不仅会坐实段衡衍“人造Enigma”的身份,更可能揭示出计划在他身上使用过的、某些早已被国际伦理委员会明令禁止的技术手段。对许郁安而言,这或许是推进调查、反击许文柏的有力武器。但对段衡衍本人……
赵嘉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了段衡衍检查时那副沉默顺从、仿佛灵魂抽离的模样,想起了许郁安每次看向主卧方向时,眼中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痛惜。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没有署名,只有一串乱码。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样本特征已确认。‘钥匙’在你手中。保持观察,等待下一步指令。】
赵嘉恒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他迅速将手机屏幕按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处隐隐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那份报告草稿,走到碎纸机旁,没有任何犹豫,将纸张塞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红色叹号,绞成了细碎的雪片。
然后,他回到操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标准分析模板,开始重新录入数据。这一次,那几个关键指标旁边,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异常标记。他甚至还略微调整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辅助参数,让整个报告看起来更加“正常”和“符合预期”。
做完这一切,他保存文档,清空操作记录,然后关掉了电脑。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的微弱指示灯,和他的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又习惯性地触碰到白大褂口袋里的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在指尖传来清晰的凹凸感。
“许医生……” 他极低地自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这栋看似平静的建筑里,有人试图在绝望的裂隙边架起沟通的桥,有人在暗处悄然抹去了可能引发风暴的证据,也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了命运的齿轮。
明天,新一轮的评估和试探即将开始。而水面下的暗流,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汇聚成新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