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时光在这栋伪装成旧厂房的避难所里,流淌得缓慢而滞重。表面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湍急,紧绷如将断的弓弦。
段衡衍几乎不再离开主卧套间。三餐由许郁安准时送到门口,他会在里面应一声,等许郁安离开后才取进去。用餐时间越来越不规律,送进去的食物,有时被吃掉大半,有时几乎原封不动。陈医生每天下午的例行检查,他依然配合,但比之前更加沉默,目光总是落在虚空某处,对询问的回答简短到只剩下“嗯”、“是”、“不”。检查结束后,他会立刻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不再去庭院。那片曾带给他短暂宁静的绿意,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大部分时间,他或坐或卧,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出神。阳光移动,树影变幻,他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眼底那片暗红色的沉寂越来越深,像是所有激烈的情绪——愤怒、悲伤、恨意、绝望——都被强行压制、搅拌,最终沉淀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了无生气的疲惫。
身体在药物的支撑和充足的休息下,以医学可见的速度恢复着。骨折处疼痛减轻,腺体的肿胀彻底消退,信息素水平稳定在一个偏高但平稳的区间。就连脸色,也因为不再发烧而恢复了些许血色。但许郁安和陈医生都清楚,真正的“病”,不在□□,而在那颗被真相反复凌迟、此刻正龟缩进厚重甲壳里的心。
许郁安将工作区域从客厅挪到了主卧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书房。他处理加密邮件,查阅集团内部一些敏感但非核心的资料,试图从侧面拼凑X计划当前的状态,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布置退路——如果需要,他们必须能立刻从北城消失。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但每隔一段时间,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缝下透出的光线,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能感觉到段衡衍在拒绝。拒绝沟通,拒绝接触,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可能代表着“许家”、“计划”或“施舍”的讯息。那扇门,成了段衡衍划下的、最清晰也最冰冷的界限。
第三天傍晚,许郁安在又一次将几乎未动的晚餐托盘放在门口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外,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能听到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寂静。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笼罩在明暗交界处。
“衡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明天陈医生会安排一次更全面的腺体和神经系统功能评估,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还有一些……关于你父母当年实验室的后续调查,我这边有了一点新的、可能的方向,但需要和你核对一些细节。”
他停顿了几秒,门内毫无反应。
“我知道你不想谈,也不想见我。”许郁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涩然,“但有些事情,拖着不是办法。你的身体恢复需要配合,真相的调查也需要你的记忆碎片。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依旧是一片死寂。
许郁安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几乎能想象出门后段衡衍此刻的神情——漠然的,甚至是带着一丝讥诮的。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试图弥补,在那片沉寂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甚至……可笑。
就在他以为又一次不会有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响动。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还是布料摩擦?
然后,是段衡衍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有些哑,但清晰可辨:“新方向?关于我父母?”
许郁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是。我查到当年事故发生后,负责现场初步清理和‘证据固定’的一个外围技术小组组长,去年因为酗酒过量去世了。但他有个儿子,一直在国外,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经济困难,悄悄回了国,而且在私下打听他父亲当年在许氏工作的‘额外收入’来源。我的人在接触他,很小心。如果他能开口,或许能提供一些官方记录里没有的细节,比如……你父母在‘事故’前,最后接触了哪些人,传递过什么消息。”
门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与之前的死寂有些不同,多了几分凝重的意味。
“……评估,需要多久?” 良久,段衡衍问,话题跳转得有些生硬,但至少,他回应了。
“顺利的话,大概三到四个小时。主要是几项需要长时间监测的动态项目。” 许郁安立刻回答,语气平稳,不泄露丝毫多余的情绪。
“知道了。” 段衡衍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开始。需要空腹。”
“嗯。”
对话到此为止。但许郁安知道,这是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信号。段衡衍没有彻底封闭自己。他还在听,还在权衡,尽管那扇心门依然紧闭,但至少,留下了一条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