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陈医生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准时抵达。除了陈医生本人，还有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女护士，以及——一个穿着熨帖白大褂、身形高挑、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
“许医生，段先生。”陈医生一如既往地沉稳，先向许郁安点头致意，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段衡衍，“我们来进行一下转移后的首次全面检查，确保一切稳定。”
段衡衍已经从午睡中醒来，正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声音，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最后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停顿了半秒。
“这位是赵嘉恒，我的第一助手，也是院里最优秀的器械护士之一。”许郁安在一旁介绍，语气平淡专业，听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这次需要进行的几项深层腺体扫描和神经反应测试，仪器操作比较复杂，嘉恒是这方面的专家。后续如果有任何需要精细操作的处理，他也会在场。”
赵嘉恒向前半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专业医护人员的恭敬与距离感：“许医生，段先生。我会全力配合陈医生，确保检查过程顺利准确。”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目光落在段衡衍身上时，带着一种纯粹的、评估病情的专注，只在转向许郁安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与关切。
是个Beta。段衡衍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外泄的信息素，只有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极淡消毒水的味道，举止干练，眼神清明，是那种典型的、在Alpha主导的医疗体系里凭借过硬专业能力站稳脚跟的优质Beta。
段衡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注意到赵嘉恒白大褂的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设计简洁的银色钢笔，笔帽上似乎有个小小的、不明显的划痕。这个细节很私人，与他整体严谨专业的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检查地点就在地下一层的医疗区。这里果然如许郁安所说，设备齐全先进，虽然面积不及正规医院科室，但规划合理，干净整洁得一丝不苟，更像一个高端私人的诊疗中心。
检查项目繁多，从基础的生命体征、血液生化，到针对腺体的高分辨率超声、信息素浓度动态监测，再到需要连接复杂电极片的神经传导和应激反应测试。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段衡衍异常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对冰凉的耦合剂、细微的电流刺激或是需要保持某个姿势长达数分钟的要求，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或抗拒。他只是沉默地遵循指令，眼神大多数时间落在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灵魂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任人检查的躯壳。
许郁安全程陪同。他没有干涉陈医生的操作，只是静静地站在监控屏幕旁，目光紧盯着不断跳动的数据和图像，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每当段衡衍因为某些检查项目不适而几不可察地蹙眉，或是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时，许郁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赵嘉恒的表现无可挑剔。他动作精准迅捷，无论是调配试剂、操作精密仪器，还是在陈医生需要时递上最合适的器械，都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他几乎不与段衡衍有直接的眼神接触，所有的交流都通过陈医生或简短的指令完成，专业而疏离。只有在一次需要调整扫描探头角度，而段衡衍因姿势不便难以配合时，他上前协助，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扶住了段衡衍的手臂。
那一瞬间，段衡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赵嘉恒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声音平稳无波：“抱歉，段先生。请再坚持一下，这个角度很重要。”
他的反应太快，太专业，快得仿佛那一点点接触带来的僵硬只是段衡衍的错觉。但段衡衍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对方手指触碰的瞬间，有一股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排斥感？或者说，是某种深藏的、被完美压抑的警惕？
他抬眼看向赵嘉恒。对方已经转过身去调整仪器参数，只留下一个挺拔而专注的背影。
检查终于结束。陈医生看着初步汇总的数据，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总体情况是乐观的。生命体征平稳，腺体活跃度维持在一个新的平衡区间，虽然仍高于常规值，但波动趋于和缓，说明自我调节机制在起作用。神经系统的损伤迹象比预期轻微，恢复潜力很大。骨折愈合正常。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段衡衍，“免疫力指标和深层代谢水平还是偏低，身体消耗非常大，需要持续的、高质量的休息和营养支持，不能再有任何大的损耗或刺激。”
“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轻微的。”许郁安问。
“至少一周后，再根据复查情况决定。目前以静养为主。”陈医生语气肯定，然后对段衡衍温和地说，“段先生，您很坚强，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请继续保持，有任何不适随时告知我们。”
段衡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陈医生带着护士先行离开，去整理详细的报告。赵嘉恒则留下，熟练地收拾着检查仪器，将用过的耗材分类处理。
“许医生，这些样本我会立刻送去下面实验室做加急分析，大概晚饭后能出初步报告。”赵嘉恒将几个贴好标签的采样管放入专用保温箱，语气恭敬。
“辛苦了，嘉恒。”许郁安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正慢慢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的段衡衍身上，“你也先去休息吧，这边我来。”
赵嘉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如常：“好的。我就在楼下实验室，有事您随时叫我。” 他提起保温箱，又对段衡衍礼貌地欠了欠身，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医用酒精和耦合剂的气味。
许郁安走到段衡衍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扶他下床。段衡衍却自己撑着床沿，慢慢挪了下来，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早上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