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昨夜吃完饭后,趁老胡收拾碗筷的空当,低声叮嘱了几句。
若是有人问起白日里背回来的少年是谁,就说他是老胡的远房亲戚,路上染了风寒,暂且借住几日。若有人打听他的来历,便说许多年没走动过,只知道姓陈,其余一概不知。
老胡听得一愣一愣,却也没有多问,只点头说记下了。
陈生当时还强撑着精神,觉得自己少说也能坐到夜半,等灵气运转一周天后,再判断该走该留。可他闭眼调息没多久,意识便像被潮水卷走一般沉了下去。
等他再睁眼时,屋里已经亮了。
陈生先是一怔,随后眼神骤然清醒,右手几乎本能地探向袖口。银针还在,暗袋还在,藏在衣襟内侧的那枚小小玉扣也还在。他又伸手摸了摸腰侧,确认随身之物并未缺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自踏上修行路以来,第一次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在陌生人家里昏睡一整夜,周身气息毫无防备,若换成往常,够他死上三回了。可偏偏他还活着,屋外也没有杀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和柴火断裂的轻响。
这至少说明,追杀他的那帮人暂时跟丢了。
陈生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疼意传来,他眉头微皱,心反倒安定了些。他盘膝坐起,内视片刻,发现体内灵气虽仍不充盈,却已经能自行流转。胸口那道伤最重,昨夜还像被火烧,如今只剩下一阵阵闷痛。脸上的旧伤被河水泡过,本该更麻烦,好在绷带没有散,药粉也还留着些。
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原处。
屋内很静。
老胡不在,周沧也不在。桌上用缺了口的粗碗倒扣着半个芋头,旁边还放着一小碗温水。碗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线,像字,又不像字。
陈生盯了片刻,没看懂。
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水还是温的,显然不久前才放下。
这家人穷得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却还记得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早饭和热水。
陈生心里一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并不是没见过好人。扶德观里也有人对他好,师父陈汉德便算一个。只是修行界里所谓的好,往往夹着门第、资质、利益和将来能不能回报。像老胡和周沧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问,就把人往屋里一放,还分出饭来的人,反倒让他觉得陌生。
他起身下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先从门缝往外看。
雾很重。
明明该是日头高照的时候,雾障坡却像被一层湿白的纱罩住。远处的屋脊、篱笆、树影,全都朦朦胧胧,普通人若不看灶里的火候,恐怕真分不清现在究竟是早饭后,还是该吃午饭的时候。
陈生推门出去,冷湿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收敛气息,肩背微微绷紧,直到确定院外并无异样,才慢慢放松。
随后,他听见了劈柴声。
“笃。”
“笃。”
声响很轻,间隔却很长,像是每一下都耗尽了力气。
陈生循声看去,只见院子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木墩旁,双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对着一截枯竹较劲。
那正是周沧。
他人小,柴刀却不小,刀背宽厚,刃口缺了好几处。周沧举不太高,只能把刀放在枯竹上,一只手按刀柄,一只手压刀背,咬着牙往下使劲。可那截枯竹横在木墩上,竹身圆滑,压了半天也只是晃了晃,并没有裂开。
周沧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陈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也瘦,也不爱说话。只是他手上的茧,是练拳、练剑、握木剑磨出来的;周沧手上的茧,却是洗碗、烧火、抱柴、搬水磨出来的。
一样都是小孩子的手,长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
陈生慢慢走过去,问道:“阿沧,你以前劈过柴吗?”
周沧回头,看见他已经起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直,答非所问道:“生哥,早饭在锅里,还热着。今天早饭是芋头……”
说到这里,他声音小了些,脸上也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
陈生以为他拿芋头招待客人,实在算不上体面。
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只问:“你吃过了吗?”
周沧点点头,又很快补了一句:“阿爹也吃过了。他去王大夫那边了,说要问问有没有适合你用的伤药。阿爹还说,让你醒了别乱走,外头雾大,容易迷路。”
陈生微微一顿。
老胡竟去替他问药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绷带,心想那老头到底是真不怕麻烦,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是什么麻烦。
“我知道了。”陈生道。
他进灶房取了那个芋头。芋头被蒸得很软,外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瓤。没有糖,也没有盐,只带着一点柴火蒸出来的淡淡烟味。若放在从前,陈生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昨夜吃过那碗碎豆腐后,今日再看这个芋头,竟觉得还算顺眼。
他一边剥皮,一边走回院子。
周沧已经重新蹲下,继续和那截枯竹较劲。小脸绷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陈生咬了一口芋头,问道:“今天是第一次劈柴?”
周沧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前阿爹劈,我在旁边捡。今天阿爹出门前说柴快没了,我想先劈一点。”
“他让你劈的?”
“不是。”周沧立刻道,“阿爹没让我劈,是我自己想劈。”
陈生明白了。
这小孩不是被逼着干活,只是太早学会了替大人分担。
周沧重新把柴刀压到枯竹上,用尽力气往下按。柴刀卡住一点,又滑开一点,险些擦到他的手指。陈生眉头一动,伸手握住刀背。
“停。”
周沧立刻不动了。
陈生把柴刀从他手里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截枯竹:“你这样劈,费力不说,还容易伤手。”
周沧小声道:“可是阿爹就是这样劈的。”
“你阿爹力气比你大。”陈生道,“大人能用蛮力,小孩不行。你要是也用蛮力,柴没劈开,手先被刀割开了。”
周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懂非懂。
陈生将枯竹拿起来,竖在木墩上,让竹节朝上,又指着裂纹道:“看见这些纹路了吗?枯竹和新竹不一样,里面已经空了,顺着纹理劈,比横着压省力。”
周沧凑近看。雾气沾在他的睫毛上,一眨眼,细小的水珠便掉了下来。
“这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点在一道浅裂上。
“对。”
陈生把柴刀递还给他,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他的手腕,让刀刃对准那道裂纹。
“别急着砍。先看准,再落刀。力气不用全压在手上,肩膀、腰、腿,都能借力。”
周沧听得一知半解,却很认真地点头。
陈生往后退了半步:“试试。”
周沧深吸一口气,照着陈生说的样子,把枯竹立好,对准纹理,双手握住刀柄往下一落。
“啪。”
枯竹裂开了一半。
他眼睛一下亮了。
陈生道:“再来。”
周沧又补了一下,那截枯竹终于从中间分成两片,倒在木墩两侧。
他愣愣看着地上的竹片,像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劈开的。
陈生咬着芋头,语气平淡:“看吧,不难。”
周沧抬头看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生哥,你好厉害。”
陈生差点被芋头噎住。
他会的东西里,劈柴大概排不上号。能在十四岁年纪一剑切碎半尺铁门的人,被一个五岁孩子因为劈开枯竹而夸厉害,实在有些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他嘴角还是不自觉弯了一下。
“我只是见得多。”陈生道,“还有,你这把柴刀不行。”
周沧立刻紧张起来:“刀坏了吗?”
“没完全坏。”陈生翻过刀刃给他看,“刃口缺得太多,砍柴时受力不匀。得磨一磨。磨刀不误砍柴工,听过没有?”
周沧摇头。
陈生想了想,道:“意思就是,先把刀磨锋利,后面干活才省力。”
周沧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雾吞掉,可陈生还是听见了。
他环顾院子一圈。墙角堆着破瓦,木架上挂着草绳,灶房门边放着水瓢和竹筐,却没有磨刀石。
这样的人家,没有磨刀石并不奇怪。许多东西能凑合就凑合,凑合不了,便再多使点力气。
陈生把最后一口芋头咽下,拍了拍手:“等着。”
周沧不明所以,看着他走出院门。
院外有一片乱石堆,石头大多被雾气泡得潮湿发黑。陈生蹲下挑了片刻,伸手敲了几块,又用指腹摸过石面。太硬的石料磨刀容易伤刃,太软的经不住用,最好是带细密砂感的石头。
若他灵气充足,随手削一块便是。可现在不宜动用灵力,他只能按凡人的办法来。
片刻后,他抱着一块灰黄砂岩回到院中。
周沧连忙跑上来,想帮他接。陈生避开他的手:“这个重。”
“我可以搬一点。”周沧认真道。
“那你去拿水。”
周沧立刻点头,跑去灶房舀了一瓢水出来。
陈生把砂岩放在木墩旁,又找来一块尖些的碎石,一点点敲掉多余的边角。石屑簌簌落下,在湿润的晨雾里扬起极细的尘。周沧蹲在旁边,眼也不眨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法术。
敲到一半,陈生让他把水淋上去。
水顺着石面滑下,带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理。陈生眯眼看了看,换了个角度继续修整。没多久,一块勉强能用的磨刀石便有了形状。
周沧忍不住问:“生哥,你以前也做过这个吗?”
陈生道:“做过。”
其实没做过几次。
扶德观里不缺磨刀石,更不缺好兵器。他第一次学这个,是被逐出观后,身上银钱快用尽,只能自己修剑鞘、补衣服、磨短刀。那时他也觉得狼狈,后来次数多了,便知道许多事情并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明不会,还非要装作会。
他把柴刀按在磨刀石上,缓缓推过。
“沙——”
粗砺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响起。
周沧听得很专注。
陈生一边磨,一边道:“刀刃向外,不要对着自己。手要稳,不要急。急了容易偏,偏了就伤手。”
周沧点头。
“还有,磨几下要沾水。干磨伤刀,也伤石头。”
周沧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