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找到又川时,自然还是一个大雪天。
寒风刮过山脊,绵延凄厉。
雪花覆上寒枝,风中抖落。
只见又川头顶斗笠,灵气逸了一路。
苏谙济抓起又川的手,而又川偏过头不肯回视。
两人都憋着怒火,两人也憋着委屈,但难得地都各退一步,没有太多争执。
难得的默契,也是彼此珍惜。
又川执意要去逢城,苏谙济便就近落了脚。往日他在逢城行走多次,认得一二人家。
又川的伤情比苏谙济外采前严重了许多,另添了许多新伤,叫他心里又多了一层埋怨。他希望又川能小心一些,希望她能爱护自己一些,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给人打理好伤口,苏谙济又借着紫玉渡过灵气给了人调息。
冬日雪重,荒郊苦寒,山郊这间草庐犹得几分暖意。
多日苦寻又川的焦急失落已然散去,如今见人安睡眼前,让他感受了失而复得的安稳。
又川可能会睡上个两三日,苏谙济便围着暖炉翻几册书打发时间,再不时给紫玉渡过几道灵气。
他记着又川昏睡前的哭诉,显然还在为他故意错认沈霎的事气不过。她委屈得紧,当年上山时故意同她置的气,如今还叫她记着。
苏谙济也有些疑惑:风十六,你缘何觉着我同师姐她们更为亲近呢?你为何……总觉着我要恨你?
他是有些恨的,不过想来和她以为的“恨”有所不同。
在山上见又川要柳月微把剑转交给他时,苏谙济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她总算记着跟他说,她回来了。
现在他想着,你总算会坦率地落泪了。在他的眼前,不再去掩藏柔弱,是不是意味着,愿意同他亲近了?
又川醒后,看着手中紫玉发呆。苏谙济见了,便忍不住使了坏,给自己辩白之余不忘了再多添些刺激。他知道又川往前因为他丢了玉这事动了气,也知道又川此时必然因这玉联想到了一些可能。
她见过了沈霎沈雩,亦从那里拿过紫玉,亲手交还了他。
如今这玉,又由他放回了她手里。
她赖不过,他放不过。遗忘不可相抵,何况她还在旁做了见证,亦透露给了他。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是给她忘却的提醒,也是给他含怨的总结。
他万分庆幸,当初拿走了紫玉的那个人,还是又川。她见过了沈霎沈雩,必然也是明白了那时的他和她。
又川似乎有些怔忪,面上不甚分明。
苏谙济不想太刺激她,此时养伤为重,便只和她说要好好养伤。
他心里积郁多年的那些怨气仿佛在刚才他把紫玉放回又川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散得无影无踪。
此后又川总有些不自在,不过苏谙济不在意。久别后总有生分,日子久后,他们便又会相熟了。
这次重伤,又川不再像以前闯过三十三剑阵那样要给自己剪去长发,仿佛她身上某些暗藏的刺头早不知在何时就已拔去了。
她本就是乖驯的,虽然在他面前自带了长姐的威严,也在他面前了无形状,尖利张扬。她身上总存着不可近人的东西,固执,自傲,又疏离,如今似乎也瞧不见多少了。
如今她亦是乖顺地坐在一侧,任他拿起梳子自上而下梳过她的发尾,再按着她平日的模样盘上一个发髻。
她的不便纵容了他的亲近,也不知她是否察觉,只是安静着,安静得萎靡,安静地溺在自个儿的世界里。
久卧的病人难免要百无聊赖的,又川开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回到了旧日的模样。
有一回她提到了柳月微,问他缘何起的这名字。这便是如今的又川所不知道的故事了,苏谙济只是任着她猜测,没有说太多。
他只是想着,她只认识如今的风廿七便足够了。
她永远都不要认识柳月微。他这么想。
当初故意地给了人偶“柳月微”的名字,任其大方行走,不过是和迟画隔空回话:你又奈我何?
微是无的意思,想来他的母亲对他是又爱又恨的;月是往前同他人的约定,只是这约定自流离中始,如月影般,早碎裂在江波之上,湮灭于过往的茫茫里了。
柳月微其人,和又川实在没有什么干系,也实在走不到她身侧,她只需要知道这是那具人偶的名字就够了。
她那般探究,又是欢快地笃定这是取了“一月”之意,倒让他心下一动,问了她当初“沈霎”的用意。
他并不期许又川能给出答案,只是偶尔想在她身上找出那段日子的痕迹。
结果自然是失望的,又川回应他的只有面上的一片茫然。其实她可以问得细一些,但她不,她已有了“遗忘”这面大旗,断不会再将自己牵扯进去。苏谙济心里发涩之余,不免觉得好笑。
逢城年后有一场灯会,又川自到了这草庐来也就只在四周看了花,踏了雪,没有见过几个人,也没有好好看过逢城,苏谙济便想带她去看看灯,沾点人气。
灯会上又川遇见了一个旧识,那是阿雪,苏谙济模糊想起来好像有这个人。
为让两人聊得畅快,苏谙济便自觉走开了,只是他心里到底不痛快。又川身上的疏离,从没有此刻来得浓烈。他好不容易才向又川迈进了一步,此时又被她甩开好远。
彩灯炫目流光,并不在乎哪里生辉夺目,哪里暗淡无光,也不在乎是取悦了游人,还是喧扰了行客。
苏谙济看见人们吵着,嚷着,欢笑着,舞来了几条龙灯。
他好像便被吵醒了,忽然就反身回去。
他要回去找又川,如果她不在刚才那个岔口,他就一个个巷口找过去,总有能碰见她的时候。
他在心里想着,甚至还有些恶狠狠的,却在抬目前看的时候,正好与又川看过来的目光会到了一处。
那一刻他有些发愣,却不由笑意涌上了眼睛。
她并不是总要他找的,也不是总要他追着走的,她也会回到某一个地方,等那么一个人回来,尽管她神思不定,也尽管她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