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见到“又川”二字,苏谙济先是想:可算来了。接着又想:竟然还敢来!
既然来了,可不能又让她那么轻易走了,要么留玉,要么留命。便是要走,也要先去了她一层皮,决计不叫她安生地走。
苏谙济有很多愤怒都给了又川,比如他的玉,比如风十六的失忆。怒到极致,总是不免怨恨的,念了许久,“又川”二字终于成了一把钝刀子,虽然没了当初的锋利,不会再和以前那般叫他痛得刻骨铭心,但总是会在某一瞬间便猛地扎他心口,牵扯出一些埋藏的心绪,让他又生出一些悔恨。
于是此刻,“又川”二字叫他为之一振,报复的计划已然在心里盘旋。
未必不是有人同名同姓。再以又川身份前来,这不像谨慎小心的人能做出的事,否则这两百年来在汲露殿里不可能找不到她的痕迹。
他便想,若真是那个又川到了他眼皮底下,他可要好好地锉一锉这把刀子,去了她的刃,做了块儿废铜烂铁,看她还能起什么风浪。
苏谙济弹了弹手中的剑,“铿——”,清越的几声,嗡嗡不绝。他的眉间笼着一层寒意,凝在眼底。
柳月微已经把沈霎领回了院子,这时正要上楼,到他这里来。
苏谙济挽了剑入鞘,收了下去。他并不想在沈霎眼前发疯——他不想让风十六看到他发疯。
今天的沈霎较往日有很大的不同,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她要活泛上许多。
柳月微是他的另一双眼睛,和他共享着五感,一路上自然看得明白。
这是沈霎头一回跑这么远,苏谙济忽然觉着,是不是过了两百多年,这具人偶身上真的长出了什么东西?还是说,风十六遗留的那缕杂念真的生出想要“做人”的心思来了?她终于有了“自己”而不再满足于这副傀儡造就的身躯?
沈霎由风十六的负面而来,因此多是沉郁——自然是随了风十六,大概也要随了风十六的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吧。苏谙济毫不怀疑。
风十六对于死亡的看法总是轻飘飘的,随了风十六的沈霎也总给苏谙济要随时死去的感觉,她的身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做人”的欲'望,自然更叫人瞧不出要反客为主取而代之的迹象。
沈霎总是闷着的,并没有生出几分欢喜。她这样的直白让苏谙济有点难过,因为这是生自风十六的郁苦。
苏谙济曾在沈霎奏完飞云瀑后问她——当然,是借了柳月微之口问她:“沈霎,为何弹了这首曲子,也不见你欢喜几分呢?”
回应他的自然只有沈霎的沉默,以及顶上泠泠枝叶。虽然彼时沈霎还不怎么会说话,但已经能够答上一两句。她不回答,自然是默认。
他那时手里抓着一串槐穗,捻了一粒入口,微涩。
但是一直默着的沈霎,今天却生出些许活泼来了。
这时候柳月微领了沈霎上来,待她在侧席上乖巧坐下后,自个儿便到另一边的案上研了墨,展开纸卷誊写一些东西。因着过往经历,苏谙济练过几手字,如有必要,柳月微的字便只是柳月微的字,而非他风廿七。
如此苏谙济一时无事,本来静着的沈霎倒是跑他跟前来招他了。
只见她抬起手,从自个儿头上拿下了一枚花钗,攥在手里,作势要放到案上。
这花钗是苏谙济以前用黄玉做的,能瞧见一些花枝的影子,自然,雕的是一枝春。
以前他在雕的时候就想,若是风十六见了,兴许能有几分喜欢吧。
“沈霎,若是你能替我寻着她,那便好了。”
苏谙济曾在给沈霎别上这枚花钗时如此说道。
那段时间苏谙济热衷于给沈霎做这些小玩意儿,雕刻,磋磨,换得片刻宁静。
他不想风十六回来后见到他是疯着的,虽然他不知道风十六有没有归期。
他没给风十六送过几件首饰,如今倒像是在沈霎身上补了回来。或许也该庆幸沈霎总是默着,任着他摆弄,也才能瞧见她身上有些许花样。
现在见沈霎将花钗拿了下来,他不由多了奇异。
“怎么?”他问,不过也仅是问问,没想过要沈霎回答。
沈霎也真的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苏谙济,随后垂下眼,自己又抬手将花钗插了回去。
自然,插歪了,苏谙济看不过去,起身过去给她理了理。
“难得跑了这么远,心里可有了几分松快,沈霎?”
苏谙济已经习惯对着她言语时无人搭腔,这时却听沈霎出声:“不远。”不是反驳,也没有着急,很平淡的语气。
虽然话不多,但难得搭腔,又叫苏谙济惊奇了一把。
162.
确认又川一事,苏谙济打算借由柳月微的身份过去,柳月微身份便利,平日里也和杂使弟子一般做着杂事,由他接触并无不妥。
就算真是那个又川,他也不怕打草惊蛇,已经到了他手底下,给一个下马威又何妨呢?
不过他这个下马威没来得及给人立下,倒是因为沈霎提前撞上了。
沈霎自那天远远地跑去客舍后便安静了几日,这一天不知为何突然跑去了药园子里。
盛夏时节,日头毒辣,园子里的杂使弟子有的在树荫下,有的在草棚中,有的在凉亭里,三三两两的,都只为躲过这一阵的日头。
亭里有弟子和苏谙济还算相熟,见他和沈霎在日头下走过,便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柳师兄”,邀来闲坐。
亭里的桌上放着一大壶茶,摞了几个碗,还放了两个瓜,开了一个,片了半瓤,很是新鲜。
苏谙济带着沈霎坐下来,招呼他过来的弟子这时已经倒好了茶水,拿起来给了他一碗。至于旁边的沈霎,他们都是小心的,不敢轻易招呼,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招惹到她上头的风廿七师叔。
这弟子还问苏谙济要不要来片瓜,地里刚摘的,很水灵,凉津津的。
这时,便见那边坡头有一个人小跑下来,是个小姑娘,到这凉亭前才慢了脚步。
“钱师兄。”这女弟子和招呼苏谙济过来的弟子打了声招呼。
这钱师兄便笑:“是你赵师兄叫你过来的吧?”
“是,赵师兄叫我过来问问……”
“是为的药田那事吧?”
“是。”
“你这赵师兄就是个急性子,又爱瞎操心,说好的事我都记着呢,不会忘了的,等这日头过了,我就过去找他,到时再动工也来得及。”
“哎,我这就先回去和赵师兄说。”
“又川,天这样热,这么急着走做什么?回了你赵师兄那边还是个晒,倒不如先在这边凉快凉快。来,先坐下来吃片瓜,解解暑。”钱师兄叫住她,接着就给人手里塞了一片瓜,“早时地里摘的,又放到井里镇了镇,水灵得紧,对了,待会儿你回去了,把桌上这个带去给你赵师兄他们尝尝鲜。”
旁边也有一两个人附和,叫又川只管放开肚皮吃。
又川忙谢过。
“你这孩子,瞎客气。”
却说听到又川二字,苏谙济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酷热的日头晒得她脸颊泛了一层红,渗着细汗,湿了几绺碎发。手里被人塞了片瓜,整个人还有些生疏局促。
虽然又川的相貌早已忘却,但是只一眼,苏谙济便确定了这就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又川,就是那个一度叫他恨之入骨的人。依旧是第一眼就叫人感觉模糊,难认其貌,似乎要看上许久,才能从这片模糊中辨出一些眉眼来。疏朗干净,乖巧恭谨,这便是当初又川给他感觉,如今悉数复现。
苏谙济听着他们交谈,只听说又川到这园子里已经有个三五日了。
旁边有人问又川这些天累不累,便有女弟子笑道:“这个可就有的说了,换我刚来的时候早就累得躺下了,在又川这儿就说不准了,一连几个晚上我都瞧见她在那边柳树林子里哐哐练剑呢!”
便有人说:“这些天日子正毒,你还有力气干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