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罗春山有时也看缘分。
雨十七走后,又川觉得自己又心动了。她听雨十七说把花交给了柳月微,就想去跟柳月微讨一枝。其实也要不了一枝,有几瓣花也行。就是这花毕竟是苏谙济的,不知道柳月微能不能做主。实在不行的话,她只能偷着去薅几片花瓣了。
又川径直去了苏谙济会客的阁楼,柳月微正站在那只大青瓶边。瓶里之前的枯物已经撤下,这时插上了新鲜的一枝春。
柳月微见她来了,问她有什么事。她试探着问能不能给她一枝春。
闻言,柳月微面上闪过一瞬的奇异,仿佛这不该是她说出的话。不过又川没有注意到。
柳月微点头,铰了一枝,朝她走来。
如此顺利,又川感觉有些不真实,但事实就是这样。
她拿到一枝春后,反而有些踌躇,全然没有先前的兴奋。
一犹豫,就犹豫到了晚上,柳月微给她送药加送饭了。
看着柳月微将药碗和碗筷一齐收进去,又川终于开口:“柳师兄,你一会儿还忙么?”她感到自己又增加了某些不确定,这种感觉在做选择的时候尤为强烈,这时亦是如此。
柳月微这边给食盒盖了盖子,问她:“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主动叫异性陪自己散步,又川觉得怪羞耻的。虽然她的目的是带柳月微去挑几件东西,权作是答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今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纠结这件事,刚才看着柳月微又在一边默默收拾食盒,她就突然觉得,她还是要好好谢谢这个人。
这时已经入夜,虽然雪地让夜色显得不是那么的暗。
柳月微对她的提议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应了,他把食盒拎回去,打了两只灯笼过来。
见状,又川立马起身跟着出了门。柳月微叫住她,叫她先披上斗篷,不然又像昨天一样吹了冷风。
如此,又川利落将斗篷披在身上,两人各打着一只灯笼走了出去。
雪地里,伴着踩在雪上的窸窣声,又川说:“当日碎了你的剑,总想着该还你一把。”
“我不是说了不要紧么?怎么还一直记着?难不成是你破了剑阵,如今想要拿那剑来抵了?”
“若是你看得上眼,也不是不成。”
“你手里边没把好剑,好容易才拿来一把,还是给自己留着……”柳月微发现又川又往有槐树的那片雪地去,“你想去那儿?”
“是。”又川怕柳月微借口拉她到别的地方去,抢先道,“是我邀你来,当我做主,是不是,柳师兄?”
“自是随你。”
到了树前,见又川停下来,柳月微说:“昨日见你到过这儿,今天又来了。”
又川答:“我发现这儿有处小境,兴许里边存了些许灵器,特邀柳师兄前来一探究竟。柳师兄意下如何?”
每个人都会造一些小空间存放自己的东西,又川自然也造了一个,用来存放收集的各种灵材和她造过的一些器物。她毕竟要回自己的世界去,而该交给汲露殿的早年里就交上去了,放这里边的纯是私物,又川觉得到时她走了没人用有些可惜。于是她把位置挪到了这里,本意是把里边的东西都送给苏谙济,任他处置。但是事发突然,她都来不及和苏谙济说她在这里放了东西。
而她之所以选这棵树,那是因为苏谙济以前经常到这树下乘凉,或坐或立在那个大杈子上。她觉得放这里,苏谙济应该很容易发现。但是很显然,苏谙济没有发现。又或许只能怪她做得太隐蔽。
又川不是那种消遣人的,但是这话听着却像是带了玩笑,柳月微说:“这么说来,是我要多谢你提携。”
便见又川拿出了一枝春放在树杈上,施以灵力,不一会儿便出现了一个入口。又川回头叫上柳月微,自己先走了进去。她郁闷得很,想先去看她以前设的那一次性密码到底是什么。
柳月微还在外边打着灯笼,他的目光在树杈上逡巡,这时才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他进去后,洞口便合上了,自外边看来毫无异象。
里边灯火通明,柳月微将手里的灯笼插在了旁边壁上,抬眼就见又川正立在一堵墙前,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赠苏。字迹有些乱,说不上赏心悦目,但也不难看。
赠言又川以前就没想好,就先简单写上这两个字,后来她觉得字多了怪肉麻的,干脆就留了这俩,毕竟主题,又干脆直接。其实她还留了这样一层意思:姐弟即是她邬幸汝他苏谙济,师姐弟即是她段青境他段律商,这里是她作为姐姐送他这个弟弟的。
不过她不知道苏谙济对此怎么想,她也没可能再知道。
柳月微走了过来,凝视壁上两字良久。
又川还在旁边用灵力探着自己以前的设置,这时出现了一道光幕。
【法一:挽将天上银河水+灵力
法二:当季一枝春+灵力
法三:苏灵力+答案
问:何方人氏?
答:济川苏谙济】
又川暗暗叹了口气,她记得一次性密咒所选的内容一直都是这边的经典,怎么还把她那边的诗句搞上去了?隔了二十年的记忆果然有差错,照她昨天那个试法,就算穷举了这边的经文也打不开。
这次进来没用上这条一次性密咒,没有必要改,又川看完内容后,将光幕撤下。
显然又川熟悉这里的布置,柳月微并未多语。
这时又川抬步往前走,叫柳月微跟上。拐过那堵写着“赠苏”的墙,就到了放置东西的内室。
又川说:“你看看有什么入眼的,挑上几件。”说完就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以前没有做过细致分类,就收集的一些灵物灵材扔一边,她炼造的东西扔一边,收集的书本扔一边,虽然东西不多,但因为乱,找东西费了不少时间,期间她倒是对着旧物和一些记录本想起很多事,比如这件灵材是有凤十七的帮助才拿到的,再如为帮她拿到那件灵物,苏谙济受了很重的伤。
又川想,或许她应该让苏谙济知道她回来了,毕竟也算姐弟一场。
她这次来找的东西就两三件,不一会儿就找齐了。然后她去了柳月微那边,看看他要拿什么东西。
柳月微站在一堆半成品前,拿着其中一件未成型的东西看得出神。
又川走近一看,一时认不出来自己做的是什么,拿起柜上的记录本翻看,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印象,上面记录的取材时间地点她更是一无所知,以至于忍不住嘟囔了句:“寒潭雾渊……这是什么地方……”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错放了别人的东西,但本子上的字迹确乎是她以前的书写风格。
虽说半成品她放得乱,平常也不怎么上心,弄了半成品都可劲地堆,只有想起来用上时,她才舍得去翻一翻,但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川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有如失忆的状况简直离谱。
再说这件半成品单独占了柜子的一格,按她的认知应当是重要的东西才这样放,她不可能对此毫无印象。
她觉得一定是因为隔了二十多年便忘了很多,毕竟密咒的范围都能给她记错。她这时不愿纠结,转而问柳月微:“还没瞧见喜欢的么?”
也不等柳月微回答,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叫柳月微再多看看,自己去炼好的物件里扒拉出了一把剑。这里放置最整齐的当属她炼好的器件,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剑声依旧清脆,她颇有得意,又合上剑,拉紧了外边裹布的口子,起身准备到柳月微那边去,才发现柳月微在看她这边,但他又好像神游天外,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她握着刚拿到的剑到柳月微这边来,指着那些半成品说这些东西没有用处,催他去那堆灵材和她炼好的东西里转转。
柳月微抬眼看她:“这件便好。”
又川向他确认:“不要别的了?”她又说:“再去那边看看,兴许还有合眼缘的。”
“便这件吧。”
如此,又川只能给他建议:“既然如此,出去后可以找你七师叔,他能让此物有些用处。”
风怀逸虽然主攻精巧的东西,炼兵器的手艺也不错。
不过又川不知道柳月微听进去了没有,她觉得进来后,柳月微就有些走神,甚至于她觉得他情绪有些不佳。
“那我们便回去了?”
柳月微一派悉听尊便。又川便去找了收纳袋,给柳月微装上,接着他们便走了出去,到了外室。
“柳师兄。”又川叫他。
柳月微并未应声,只是正过头看着她,表示自己在听。
又川双手奉上刚才拿的剑,外边还套着布袋,见柳月微神色多有打量,赶紧解释:“哦,这是一把剑。”
“虽然寒陋,还请柳师兄代我交给你家师父。”
柳月微话里带了不易察觉的冷意:“也同是你的师父,既是有这份心意,怎地不亲自给他送去?”
“又川承不了这份缘。”这时她更肯定了自己的直觉,不能让柳月微和她一起出去,她必须要把他困上一些时间,直到她稳妥离开汲露殿。
“柳师兄。”她完全不给柳月微说话的机会,“你师父见了这把剑,若问你此剑何处来,你自可给他指这个地方。”
“你要去哪儿?”
“柳师兄说的什么话,好像要作别似的,无非是上汲露殿来受了诸多恩情,无以为报,发现了这么一块地方,借花献佛罢了。”
她说着便将手中的长布包塞到了柳月微手里,转身抽出他们刚才插在壁上的两只灯笼,将其中一只递给柳月微。
就在这时,她突然向柳月微撒了一大把药粉,柳月微反应迅速,远远避开,问她在做什么。而他这一躲正好躲到了理想位置,又川当即启动原来埋下的阵困住了他。
“你……”柳月微确乎有些气急。
“柳师兄只管安心待上两日,沈姑娘那处自有旁的弟子衬着,不必忧心。两日后,师兄自可出去。”她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又川出此下策,无意求师兄宽恕。就此天高地远,珍重。”
又川没听清柳月微气着叫了她什么,她已经走了出去,闭了入口。而里面的柳月微也受了药粉影响,昏睡过去了。
毕竟是药石一道出身,又川开辟的这处空间也放了一些药。因为年月久远,她担心药效低微,特意加大了剂量,等柳月微醒来,大概也是两天后了。
79.
夜空中又落了雪,又川看了一眼树杈,没有闲心停留,赶回了自己的宿舍。
她们这些弟子去试三十三剑阵,算上养伤没个把月回不来,她回去时有人瞧见,直叹她恢复得真快。
又川的东西很少,来回换的几套夏衣几套冬衣占了大半,不过这些都是汲露殿的衣服,她不会带走。前段时间她在山下购了两套常服,这时并不必担心路上受寒。工钱什么的她去试三十三剑阵前就兑了,至于账上还有的零头,她这时并不在意。
本来她是想正经按流程走的,但现在只能匆忙离开。
顾南留下的墨块,庄姑娘的荷包,都是小物件,却也沉重得叫她不敢扔。然后她想了想,把以前央柳月微的抄录的那本算经也带上,数学题对她来说是杀时间的利器。然后她摘下挂在壁上的斗笠,这是之前在绿竹轩拿的那顶,如今路上多风雪,正好用上——这是她这次回来,唯一从她的师兄弟那里收到的东西。
她里里外外地都没有往日联系,她明明只是又川。
风雪夜,又川乘着夜色离开了汲露殿。
驿馆里也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这边的地界就是这样,入冬的雪下得很大,一连几个月都要封冻在白雪世界里。
众弟子往来装货,苏谙济面前篝火噼啪。他们又要变换营地,去往下个地方,还有部分弟子,则要先带着货物回去。
夜色下,雪越下越大。
车马已经成队,正待出发。
“师叔,东西已经备好了,师父叫我过来问问,你真的不同我们走么?”有弟子打着伞过来,给苏谙济递了一把。
“你回去回你师父,就说,我去找你们十六师叔了。”
“十六师叔?”他有些讶异,立马又是恭恭顺顺的,“是。”
一阵寒风刮过,雪更加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