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离开汲露殿时,又川心里有些伤怀,不过这种淡淡的哀伤很快就被迎面的几阵寒风吹散,跟着雪片一起不知道被埋到了哪里。
还是风十六的时候,她常在雪天出行,而逢着夜里出发,却不常有。得亏她现在是有了风十六的修为不怕风雪,不然单凭“又川”的那点子积累,风雪夜里独自出行真是不要命。
当年漫天飞雪里往来穿梭,多是为的去摘一枝春,因此风雪在又川的记忆里,很多时候都是一枝春的味道,时而芬芳热烈,时而暗香虚萦。当然,在更多的时候,她只被吹得一身冰寒,就如现在。
这一次,她不是去罗春山折一枝春,而是去虚源山采青莲子。
防苏谙济大概也算某种习惯,她这次也下意识就做了准备。他回来后必然会知道她干的那些“好事”,如果落到他手里,是什么后果她也不确定。到时认她是风十六也罢,不认她是风十六也罢,对她此次出行都没什么好处。这次穿越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样子,她不想被绊住脚步。
虚源山,青莲,青荷川,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可算尝出了一点甜味儿,仿佛这几样就近在眼前,仿佛再过几天她就可以告别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仿佛她已经沐浴着那边温暖的阳光,仿佛耳边已经听见邻里的欢腾热闹、村里的空寂鸡鸣、城里的燥热笛声……如此一来,身上的那些伤在她眼里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挣脱了这一连十几年的忧虑,终于感受到了小鸟初出笼子的欢快。
像传送阵、传送符此类,涉及长途,都是奢侈的东西,多为门派集结外出时所用。“又川”这么一个小杂役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就是她们外采时往返营地所用的灵符,虽然只限于彼时彼地有用,放用时也颇为严格。
再如瞬间移形换影之类的功法,也是小范围还好,若是山水迢迢,一般多由专攻此道的修士来使,而且路途遥远多有弊病,若是功夫尚未到家,落地目标并不精准。总之一句话,术业有专攻。
现在又川的最佳选择就是御风而行——这比她以前设想的两只脚走过去好过太多。
一口气飞到天亮,又到了午后,她才舍得停下,在一座城里寻了一处棚子吃了碗汤面。她不要命地往前赶,就是担心后边有人追,虽然她觉得这种担忧完全没道理。
远离道门的地界,山下便是烟火的人间,这里才会袒露它真实的面容。又川只觉得自己从辛守山到汲露殿才两年,竟然就忘记了那股呛得人冒泪的辛辣。
其实也只是她不愿去想罢了。她这么想着,又要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招来了不远处两个冻得厉害的破烂小孩儿,随后拿上背包便起身离去。
如果说少年时的她想做个英雄,无端信念着虚妄的奇迹,如今的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无力和平凡。天地何其广大,她只是其间一粒尘埃。
这个冬天的雪下得太厚了。她无端想着。
她到现在都没感到疲惫,又川觉得还是自己的那股兴奋感没有散去。既然无心休整,她就一口气跑到了虚源山边上。当然,这也是几天以后了,中间她在一家不知名的小客栈落过脚。
之前就说过,虚源山是修仙的人也不容易上去的地方。
又川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不知道青莲在哪里。
虚源山不是只有一个峰头,除主峰外,四下还堆出几个山峰。而她当年一箭把青莲射到这里,并不知道落在何处。
这花也许是落在那南峰的山腰,也许是落在西峰的谷里,也许是落在北峰的溪边,也许是落在东峰的池里,又也许就落在主峰的顶上。
又川瞬间头大。
青莲那么小的一朵花,叫她怎么找?再说上虚源山本来就费功夫,还要她整座山都去翻遍,这要到猴年马月?
那些一放神识就能于沧海中找出一粟的描写固然存在,但绝不多见,也绝不轻松,她的神识本来就不强大,如果没有别的引物,对她来说更是不可能。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快穿文,突然很羡慕里边的主角:无论如何,他们有一个随叫随到的系统,厉害点的,还能随时拿捏。至于她,她觉得自己属于扔过来自生自灭的。如果不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她也放任自流了。
81.
虚源山难上,主要是迷阵繁多,可能岔了一下路就进了迷阵,可能刮了一阵风就进了迷阵,也可能飘来一阵岚气也进了迷阵,捡片叶子可能进迷阵,嗅下花香也可能进迷阵。
要说又川为什么知道,因为她经历过,虽然没有经历所有,见识过的也不在少数。阵中可能是奇花异草,可能是珍禽异兽,也可能是熙攘尘间。
虽然虚源山上多迷阵,这些迷阵倒是没什么危险,就是在里边忒折磨心性。
有一回,又川甚至在里边经历了她的世界,一切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然后突然到了高考,她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发现理综和数学都是用英语出题,好不容易认出题来了,却还是叫她脑子打结的圆锥曲线。那一次对她来说太过恐怖,以至于她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一些细节。
而出了迷阵之后,整个人很有可能就被移到山外,这也是上山时极为不便利的地方。
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那么死心眼,她来虚源山那么多次,就是为了看看哪里适合种朵花,好不容易踩完点,哪想到最后随便一支箭就把花射过来了,全然不必费那劲儿。
虚源山这位置说偏也偏,说不偏也不偏。虽然这么一座大山立着,但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乐于寻山踏水的人也不会到这儿来,总之,说不上这里好,也说不上这里不好,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座山,但少有提及,也就无聊之人偶生闲心上去探一两只闲花,或者就像又川这样非去不可的。
山里有些地方少不得什么瘴气煞气,但也有很多地方可称为人间仙境。又川来踩过点,只记得从东峰上山的路比较好走,路边的好景也多,而瘴气多在西峰一带,煞气多在北峰一带,现在她只希望青莲别落在这两个地方。
至于冬日上虚源山,这对她来说是头一遭,毕竟以往这些时候她还在罗春山那里折一枝春。
冬日的虚源山,自然也裹上了一层雪衣。山上雪雾蒙蒙一片,实在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树头压着雪块,近似隐身在一片雪雾里。寒风凛冽,凭空撕裂几声长吟。
又川很怀疑自己这一趟一无所获。
她放开自己的神识,试着探查。虽然收效甚微,但聊胜于无。
然后她发现自己看见了阿雪,不由得愣了愣。又川隐隐知道这是跑到迷阵里来了,这次显然又是某种幻境,不必费心思去怎么破。
耳边风雪的吟啸隐去,风和雪也似乎都停了下来。雪中露出一间小舍,庭院里的竹枝梅条积着一层厚雪。
阿雪邀她过去,又川依言上前。只见阿雪问她,有没有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又川说没有。阿雪反问她,她在这个世界已有几百年,就是身上的血肉也是这个世界所造,这里几百年的所见所闻、所悟所感都抵不过她那短短二十来年的经历?又川摇摇头,不能这么算。
“你们外出求学时,就不是家乡的常住人口了,这么算来,便不是那里的人了。”
“后来毕业我就回去了,这里的这段经历就当我外出求学了吧。”
“你却是顽固。”阿雪说着拉开了前边的门。
门吱呀一声,又川看见了屋里的人。
“十六,许久未见了。”风入兰立在一个书架旁,手里拿着的是他以前惯爱看的某本集子。
“四师兄,许久未见了。”又川打量着前边这个人,他这样好的气色也许久没见过了。她向来觉得,化了仙的人,大概就是风入兰这样的模样,出尘,却又不绝尘,带着悲悯。神见他知是神,人见他道是人。
“此番回来,可有什么见闻?”
她老实说:“暌违两百年,光怪陆离。”
风入兰面上是往日里又川很熟悉的那种了然的笑:“你心里有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