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案前香炉袅袅烟气,案上摞了几本书册,远处一只青瓶里插着几枝已经发枯的梅花。主人翻看着案上书卷,提笔摘录,便听屋外有人走来。他辨出脚步声,不做过多在意,依旧垂眸提笔纸上。
来人不像往常那样朝侧边走去,而是径直走到他案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上,只听得微闷的一声轻响。
一小节竹筒立于案边。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尖地瞧见她髻间少了一枚钗子,本该挽起的那几尾小辫这时也散在两侧,倒也不算突兀,虽说不知道去哪儿疯玩了,这会儿发丝稍有凌乱,整个人却又带着一股沉静清和,去了些许傻气,似乎真有几分超然来了。
“沈霎,怎么?”
“桑果。”
“你今日跑出去,便是为的这个?”苏谙济眼里似乎染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继而问,“你的钗子呢?”沈霎身上向来整齐,不像今天这样乱来。
沈霎没有回答,径直到侧边席上坐下来,那边摆着琴,是她惯常坐的位置。
苏谙济侧首看她,只觉得她今天行为有些出格不似往常,又似乎乖巧得过分。
琴弦拨起,便是一曲烟池柳,很难得地,往常那几个突兀的错音这时皆按着谱子来,总算是一首完整的琴曲。
“你要走了,是么?沈霎。”苏谙济若有所感。
对上的,便是她那双依旧无波无澜的眼。
曲子已毕,沈霎两手按在弦上,收了音,闻声眼看向苏谙济,不像往常那样木讷无神。
“难得今日按下性子,这又是为何?”苏谙济拿过案前的竹筒,拨掉盖子,移步到她琴案旁坐下,拣起桑子喂给她,见她没有要吃的意思,便收回手给了自己。
“好听了,便弹了。”
苏谙济也不当真:“如何好听了?”
沈霎刚才似有了几分灵气,这时却又有些笨拙:“你不喜欢么?”
苏谙济笑她:“便真是我喜欢,往日里怎地不见你弹?”她不会主动弹这首曲子,今日行为便有些奇特。
沈霎抬眼看向他,还是不变的表情,却似乎有些软和下来,眉眼里好似有了一些温度,话里也似乎带了些无奈和叹息:“总该要顾着你一些,要是以前多顾着你就好了。”
苏谙济本来斜斜伏在案边,这时一下子将手中竹节扣在案上,激出一道清越声响,道:“你……”
看向沈霎的眼神一时间有些复杂。
“却未见你顺着我的心意。”他话里微讽,又看了眼前沈霎几眼,平静开口,带着几分笃定,“沈霎,你心里欢喜了。”
“是,我高兴了。”
苏谙济在旁点点头,有了结论:“你要走了。”
41.
过了几天,又川接过柳月微给她抄的书,借机将沈霎落在她这儿的发钗交还回去。
“沈姑娘前几日走得急,把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柳月微见她拿出钗子,暗里打量了她几眼。又川身上多素,不见有什么花样,了不起就是几辫发丝缠着彩线盘成髻,簪上一二小花。又或许是杂使弟子的缘故,杂事颇多,身上多求简便,她便多是窄袖上衣,收着袖口,一身简练。她向来只在头上一根簪子简单盘个髻,又或者高高扎起马尾结成一个揪,丝毫不见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时候。终归较之别的弟子,到底素了一些,幸而她没有形容消瘦,不然外人见了只怕觉着寒酸。
他说:“想来沈霎送了你,也未尝不是。”
“哪里是这样,柳师兄说笑了。”
然后她从柳月微那里听到了沈霎这几天身体抱恙的消息,毕竟是在苏谙济那边,她不怎么忧心。
室内盘着几缕烟气,那枚花钗静静置于案上。苏谙济拣起根尖捏在指尖端详,转眼看向琴案旁的沈霎。
只见沈霎披着一头墨发,面上还带着红润,并无病气,却是无知无觉,木了几分,像是逼真的人偶,好像有一种湿润的鲜活,却又带着一丝干枯的涩意,总归还是灵动的。一时间是人是偶,甚是模糊,无从分辨,却带了几分美感。她斜过身子看着对面的苏谙济,偶而扇动几下眼睫,才让人觉出这是个活人。
苏谙济视线打量了她一番,又回落到手中钗子。
“原来如此,当是我要谢你,是不是?沈霎。”
他低声呢喃,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要是当时多照顾他一点就好了。”
沈霎好像真的这么做了,苏谙济心里闪过一丝惊奇,不由高看了一眼。若换当初的他来,决计想不到会有这样一日。
他起身来到沈霎身旁前,以手作梳,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了这枚钗子。沈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任人抚过她的眉,睫毛才难得轻轻颤动,她安安静静的,分明像是任人摆布的人偶。
柳月微过来抱了琴,领着她去了外边,不一会儿便又听人奏起了烟池柳。
树前石案边,沈霎一旁枯坐,清风拂过,是柳月微奏了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