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又川惯例在树下阴凉,桑果已经采摘完,她们收工得早,又领了两竹筒的桑子,回到药地里。
现在药地也没什么要忙的,先前杂草已经除去,施过肥,不必急着再去翻一遍土,这时最忙的便是早间浇些水,她看的这片地没有要遮阴的药植,无非是在别人遮阴时去搭把手,这段时日杂事不紧,便只管耐心等到日落,相对来说是清闲的。
她合上手中的那本传奇,内心感到一阵乏味,毕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也真不可能喜欢到哪里去。随意抬眼,便见到沈霎自小坡上那边走了过来。
又川已经许久没见沈霎跑药园子来,心里还想着,恐怕今天又要叫柳月微一顿好找。
沈霎今天一身青色的衣裙,外边披了件浅青色的罩衫,简单挽了发髻,簪了几多小花,别了一支钗,钗上小花数枚,通体淡黄。
她疑心沈霎是有些清明了,身上那股子痴傻的安静这时就显得沉敛起来,举止间也没了随处跑的疯劲,好像真的已经是一个可以随意攀谈的人。
想到这里,又川心里莫名一阵紧张。
如果清醒了的沈霎过来和她聊天,会聊什么?聊三角函数?还是聊她们从哪儿来又会回哪儿去?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外人觉得太奇怪。
她便招呼:“沈姑娘。”心里只当她是路过,并没有想过她就是来找自己。
之前几次,其实沈霎也没和她多说些什么,只是沈霎那个样子,让她忍不住想起少年时期的自己,想起那些不安和彷徨。她觉着沈霎穿越时的年岁大概要小上她许多,便生出了照顾的心思,由此更多了几分故乡人的怜悯。
沈霎面上的表情生动了许多,这时又是嘴角微抿,羞涩一笑,朝她这边树下走来了。
树下岩块上依旧立着一小节竹筒装着的桑葚,又川自然也招呼她吃。见她吃了几粒,又川便想,并不是和柳月微那样说的不吃。当下便拿出另一小罐给她,让她一会儿带回去。
她大抵是没好利索,于事物还有模糊之状,又川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某种不清明。这种不清明来得直接,很难让人怀疑。
又川见她有心留下来,就招呼她一起看手中那本传奇,沈霎点头。
这只是又川一时闲心,没想到沈霎当真应下。她又暗里打量了沈霎这一身打扮,觉着这么在树下同她坐下来只怕要沾上不少尘灰,由此引着她到了不远处墙脚的漏窗台边上。
那边也有茂密树冠盖着,一片阴凉,晒不到人。
这本传奇以一首琴曲作引,写了一个仗剑行侠的故事,穿插了几段儿女柔情,缠绵婉转,虽然着墨不多,却也带了几番兴味。
沈霎说,烟池柳也大概如此,但是曲里面的感情要比书上面的要来得浓烈,她转而问又川,问她觉得烟池柳怎么样。
“我其实不懂曲子,没有歌词伴念和旁人解释,就不会知道曲子具体说了什么。第一次听烟池柳时没有歌词,就觉得曲子挺好听的,再后来听到了歌词和琴声一起奏唱,就感觉有些羞耻,只觉得歌词太大胆了,毕竟讲情爱的,我那时对这些东西有些偏见。”又川说到这里就笑,“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感觉浮艳淫靡了,不爱听。不过现在回去听,倒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反应,只能说还是自己以前偏见太大了,曲子本身挺好听的。”
“这样么……”沈霎垂下眼,理了理自个儿的袖口,“你有喜欢的古琴曲么?”
“我知道的不多,听的也少,以前考试周单曲循环《普庵咒》、《大悲咒》的古琴曲,觉得挺不错。”
沈霎看向又川,眼里明显疑惑:“考试周?”
又川这才意识到沈霎没有“考试周”的概念,由此解释:“大学期末考前空出来复习的一两周就是考试周。”
沈霎的焦点并不在这儿,这时只问:“你上大学了?”
又川更加肯定了沈霎年纪比她小,就接了句:“看来你要叫我一声‘学姐’了。”
沈霎的话题却是跳跃:“遗憾么?”
“什么?”又川想了想,才说,“遗憾自然是有的,但不会很难过,仔细想想,有些路,有些事,必须得我亲自去走,亲自去经历,才能是一个我,才能是世界上独有的‘我’,独有我的体悟,独有我的经历和记忆,独有的这份社会关系的总和,该明白的道理在我能明白的时候明白,该看开的事情在我能看开的时候看开,如果早了或晚了,那就不是我了。一这样想,遗憾什么的,就没那么难过了。”
“真好,你好像不害怕了。”
“肯定怕呀,经历过的没那么怕了,但未来的肯定还是怕的,只不过不是那种全然的怕了,总之还是不要怕,就算真的怕,也别那么怕。”
沈霎就问她:“这个你还怕么?”她说着就抬手拔下发间那根淡黄色的花钗,几小股原本挽着的发髻垂落一边,乌黑又稠丽,看得又川心里直叹她头发真好。虽说她发髻散了下来,却也没有太破坏原本的样子,看起来不算突兀。
又川好奇,伸了脖子去看她在那边写了什么:“怕什么?”看不到,便起身过去。
只见沈霎一手抓着袖口,一手抓着发钗在地上画了个坐标轴,一个椭圆和一条抛物线相交,画完后,就抬眼看向旁边的又川。
又川笑着说:“这个会了,不怕了。”
沈霎便将手中发钗递给她,有要她讲题的意思。又川接过,举了几个数字给她讲了讲。
“这两边连起来了么?”又川在地面上一行行演算下来,差不多移到了树荫边上,这时早过了日头毒辣的时候,阳光洒在背后,不像午时那样灼热。
沈霎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也没什么窘意,面上似乎有些喜色:“我该回去了。”
“也是,你在这儿好一会儿了,柳师兄该来找你了。”
便见沈霎起身,又川就引她到塘边净手,自己也把手边的发钗洗干净。
手头这支花钗,形似两梅花枝叶纠缠,巧丽清新,自是一番雅致。不过看着这花钗,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一枝春。
沈霎洗完手,又朝她打了声招呼,两手抱着她给的那一竹筒的桑葚就要走。
又川刚擦干那支钗子,忙举起来示意:“哎,你的钗子……”
但沈霎直接一个消身,不知道人跑了哪儿去,让她好一阵无语,大概就是这样,才叫柳月微次次好找吧。这时又有人叫她过去搭把手,沈霎也早已不见人影,如此觉得碰到柳月微时让他带回去更好,这枚花钗便暂且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