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宁摇了摇头。
“你的事,我会重新考虑的。”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暂时先不要提了。”
……
……
蒋明夷领着宿云,一路上跟都在讲一些很琐碎的事。
规矩不多,大多只与李息宁的喜好有关。
譬如她屋中摆放东西的位置,梳头喜欢什么样式、衣服喜欢什么颜色、沐浴的水要几成热,什么时候要添茶,什么时候又要焚香……宿云面上带笑,温和地一一应下,又在心中依样记好。
宿云手中提着一盏绛纱灯,天色暗沉沉的,她看着不远处的高墙,和墙上被墨色浸染的琉璃瓦,原地站了会儿。
她记得小时候,那里种了许多海棠树,春天一到,树上开满了粉白色花,李息宁有的时候会喊她一起捡花瓣,捡了满满一袖子,然后跑到后院湛露池,将花瓣全部扔进去,看着它们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流向很远的地方。
现在怎么没有了?
不过她没有多想。
宿云手中的灯泛着暖融融的光,轻薄的纱罩薄如蝉翼,被风一吹悠悠摇荡,灯穗上串着的雪白珍珠,也跟着晃了起来,碰撞之间,发出沙沙的脆响。
——像这样的灯在东雩别院不算稀罕,她记得有一间廊,像这样的绛纱灯,大大小小挂了满满一道长廊。
蒋明夷不愧是太子身边的老人,手脚很是麻利,说话功夫顺便将房中的花挨个换了,只留下了白玉瓶中插着的已经被风干的金牡丹。
宿云问:“这个怎么不换?”
蒋明夷说:“这个呀,这个不能换,你可记住了,这花叫‘玉殿春’,开得好,大王瞧着喜欢,便留下了,以后你擦花瓶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它脆得很,前段时间稍稍一碰,花瓣就全掉了,还是我拿鱼鳔胶粘了老久,才重新粘好的!”
宿云笑了笑:“好,奴知道了。”
于是宿云取下别在腰间的汗巾,在花瓶上轻轻擦了擦,动作格外小心,生怕触着它脆弱的花苞。
永宁郡王喜欢它,宿云看着这花也觉得欢喜,虽然它已经枯萎了,却还在缀郡王房中的春色。
“真是一朵好花。”宿云说。
蒋明夷道:“你也觉得好,和大王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宿云说:“大王觉得好的东西,在奴这里,便都是好的。”
蒋明夷嗤笑:“小小丫头长得不大,倒这么会拍马屁,怪不得郎君三番几次嘱托,就是怕你给咱家大王教坏了!”
宿云说:“大官这话是要杀了我了……”
与蒋明夷胡白间,宿云看着那朵牡丹花,心中还在想——
它开的真好,若是它还生长在花田,或许开得更好,也会活得更久一些。
蒋大伴的手巧,能将花瓣粘回去,她可没有大伴那样的巧手,现在若它的花瓣再散落,那可真就拼不回去了,还是小心些好。
虽说永宁郡王不会因失去一朵花而责罚谁,宿云只是不想让她不高兴。
宿云擦了手,将汗巾掖进腰间,宫娥来点灯,将李息宁房中的灯一盏盏点亮,宿云在旁边瞧,与她们打照面,花红柳绿的女孩子瞧见了她,纷纷张大了嘴巴,惊讶道:“呀,这就是郎君给咱们大王选的小娘子吗?生得可真美!”
宿云脸红了,蒋明夷挥了挥拂尘,道:“一个个的,做你们的活去,哪来那么多碎嘴!”
她们便笑着继续做工去了,如流云一般飘来,又如流云一般散去。
李息宁回来得很晚,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宿云隔着一道屏风,听到外面有人说大王回来了,忙收了手上的做工,整理了一下衣裳,迎了出去。
李息宁似乎不习惯房中有人等着,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很久。
宿云替她将衣服挂好,吩咐备上洗澡水,取来一张干净绸帕为她擦脸、擦头发。
李息宁有些累了,竟一句话都没有说。
沐浴过后,宿云跪坐在她身旁,用毛巾一点点仔细地将她的头发绞干。
李息宁躺在红木胡床上,脚踩春凳,宽松的衣袍盖在身上,湿淋淋的水珠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宿云替她擦完头发,又用梳子一点点将发丝梳开。
而她仰着脑袋,看着屋顶华美的藻井,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她,两人偎在一起。
她戴着一只铜钗,钗子表面打磨得光滑明亮,烛火照映,兰草纹路落满了细腻温滑的光,衬得她的面庞愈发温婉。
李息宁转头看了她一眼。
宿云迎上她的目光,眼睛眨了眨:“大王,怎么了?”
“钗子太素。”
李息宁的声音淡淡的:“换成金的,明天我让蒋明夷送过来。”
宿云微微一愣,伸手摸上自己的鬓发:“……多谢大王。”
李息宁收回了目光。
远远地,她瞥向了那只白玉花瓶,与瓶中那朵金黄色的、已经干瘪的牡丹花。
玉殿春。
她的心中一阵杂乱。
“那东西怎么还在?”
宿云还低着脑袋继续为她梳头呢,却听这语气似乎是有些不悦,于是微微仰起脸,静候着她的吩咐。
“扔出去。”
李息宁闭上眼:“以后屋里不准再摆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