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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月探金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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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节没有看他,也没回答,只端起茶水默默饮了一口,这茶放得太久,已经凉透了,于是他又很快放下。

林瑛见他不说话,以为又是拿乔,于是起身左右找了找,却见这偌大一座隰华殿,除了刚刚那个添香的侍女,别说是人了,一个鬼都没有。

“哎,不是,人都去哪儿了?”

林瑛起身:“一个个的,都在哪儿猫着呢?快,还不快给郎君换一壶热茶来!”

说罢,他便准备趁机溜号,被李守节叫住了。

“回来!”

李守节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急躁:“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账做得不好,以后做好不就是了,心不够细,以后便要学着心细一些!”

说着,他都有些头痛了,这教训人的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总以为自己是和嗣昌一样的——”

提起李息宁,林瑛来劲了:“姐夫,我那小外甥呢,怎么今日没见到她?”

被他打岔,李守节更烦了:“你找她做什么?”

林瑛说:“前几天我来府上,和姐姐在屋里说话,我那小外甥还跟我们聊了几句呢,可有意思了!还说什么——要是爹爹派我去江南就好了——怎么,她后来没跟你说?”

“……什么?”

李守节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向林瑛,冷声质问:“你和若华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了,什么去不去江南的,怎么对着她聊这些?”

林瑛意识到了不妙,立刻辩解:“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说,她估计是自己在屋门口听到的吧,进屋里张口就是一句,我和姐姐都没反应过来呢!不过好歹是劝住了,可能没找你,也是她自己想明白了吧。”

说着,他笑了笑:“你说说,这孩子也是的,打小就爱操心,还为朝廷出谋划策上了,我要是有她这般出息,我爹他老人家做梦都得笑醒!”

李守节:“……”

不对。

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还没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同意,那以后呢?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么想着,李守节的心有些乱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江南那边我知道了,你也不必瞒我,窟窿有多少,我替你垫上,日后还我。”

“哎呦,姐夫……”

林瑛腆着脸道:“谈钱多见外?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啊?”

李守节瞥了眼桌上堆了一摞的账本,唇角勾起一丝讥讽:“想着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你是这样把我当成一家人的?”

“我这不是没糊弄成么,哎,我这……”

林瑛想要辩解,但半天也解释不出来什么,他两手捂住了脸,闷闷道:“我以后一定把账算清,我每笔账都记,再也不敷衍了事了。”

“哼,你最好记得。”

李守节不想跟林瑛生气,这人小孩脾气,好在脑子还算灵光。

当年林若华嫁给他的时候,林瑛还只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整天追着他玩,他也算是看着林瑛长大的。

只是他实在是好奇。

林家到底是怎么能同时养出来林若华和林瑛这一对脾气性格截然相反的姐弟来的?

指定是坟上有点说法。

他说:“我这儿也没多少闲钱,最多再拿出二十万缗,之前的亏空我不计较,若华与我夫妻一场,我不想算得太细……至于这笔钱,你务必要算明白,我日后还有大用。”

林瑛瞋目结舌,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头:“姐夫,二十万缗还不叫钱?宅家对你一直都这么大方的吗?”

“你再跟我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姐姐请过来?”

“……我错了。”

林瑛立刻认怂,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观察着李守节的神色,小心试探道:“对了,姐夫,咱们之前说准的事,还算不算了?”

“嗯,算。”

林瑛又问:“那、那你呢?”

“我?”

林瑛眨了眨眼:“姐夫你呢?”

李守节知道他的意思,半天没有说话。

林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姐夫?”

“不会到那一步的。”

李守节叹了口气。

林瑛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于是他说:“那杜崇圭的事,你有办法了?宅家又是怎么想的?”

“……”

李守节沉默了。

他在说这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沉默,沉默过后,他说:“天意难测,我的话……至少明面上,还是想着先维持现状,能哄便哄,万事等过了明年,毕竟把他拿了,朔方那边还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

“杜崇圭不是一直想做宰相吗?”林瑛说,“不如就把他召回长安,真封他个宰相!”

李守节说:“这不行。”

“怎么不行?”

李守节说:“你忘了当年安东平了吗?”

“安东平……”

这名字太过久远,令林瑛一阵恍惚。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建德年间,藩镇势大,范阳连续换了三个节度使,都无一例外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那时,还是皇太子李守让献策,才将这件事平稳地揭了过去,不过,谁也不知道,皇太子究竟和安东平谈了什么条件。只知道那件事过去不久,安东平就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了,他亲生儿子的刀下——

再往后,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便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交恶。他们经常散了早朝之后吵架,激烈的争吵过后,皇太子一般都是一语不发地走了,皇帝则气得要死,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摔东西,不顾颜面地破口大骂,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会有不一样的声音。

李守节才会说那句话。

那句……

他本不该多嘴的话。

李守节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他不懂吗,他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火上浇油,还是说,他是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会自己比大哥做得更好,更能让父亲满意吗?

他被皇太子亲手养大,他比谁都要懂他,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那个时候,向他刺出了最致命的一剑。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藏在宣政殿的后面,等一切都安静了,他才走到父亲身旁,脚步很轻,皇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那时的他只有十五岁,正是少年人最心高气傲的年纪,他在天子的脚边跪下,手放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眼中满是对君父的孺慕以及对权力的渴望,他说——

“大哥不听话,以后,我会听爹爹的话。”

他和李守让是那么地像,又是那么不像。

同样做过皇后的母亲,肖像的面容,却截然相反的话语。

皇帝伸出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说:“姊奴,好,我知道了。”

就这样,那个盒子打开了。

被他亲手打开了。

李守节眼神放空,定定地看着前方,又像是透过屋子,看向很远的地方。

“姐夫?姐夫?”

林瑛见他走神,轻唤两声。

李守节眨了眨眼,长长舒了口气,缓声道:“没什么,想起些别的事。”

他静了心,继续道:“所以说,杜崇圭的事不好办,难就难在,他知道安东平的前车之鉴,如今再想把他召回长安,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他缓缓抬头,望向屋顶藻井——

雕花繁复的莲花缠枝纹路层层叠叠,描金的线条在烛火照映中熠熠生光。

他再一次被这种迷幻的美侵扰了心神。

东雩别院三座大殿,每一处角落,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早在隰华殿建成之前,或者说,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躺在东宫的床上,睡前和哥哥讲他那些奇思妙想,便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想好了图样——

他如果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就好了,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连屋顶都可以做成他喜欢的模样,他想要打造一座独属于他的天宫。

所以,有了东雩别院。

如今,他已经拥有这一切了,可为什么,他再也没有快乐过呢?

为什么?

他不再想了,闭上眼,沉声道:

“林瑛,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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