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寄礼顿时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您就算骗我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理由?”
“你就算再看不过去这顾如璋所为,面上功夫也总要做上一做,事后再寻机给他使个绊子也好啊。您如今这般,说不是故意的,怕都是没人相信啊。”
更别提冥界还有个处处找她茬的大人物,这不是专让他寻出差错,故意惩罚她吗?
可这句话张寄礼也只敢在心里叨叨,万万不敢在她面前说出口,不然遭罪的便是他了。
“你回去汇报之时,只管如实说是我保护不力,这才致使顾如璋落了个一生缠绵病榻的结局。今夜发生之事他也只会当作遭遇了一场意外,至于扰乱了他命数的后果,我自会承担。”
张寄礼听懂了她言外之意,侧眸看向被乱物挤压的男子,暗暗叹了口气。
自家大人行事有分寸,她说这顾如璋会缠绵病榻,那便是无性命之忧了。
也许他该庆幸,自家大人此次受的刑罚会轻些……
想起此事,张寄礼面上又皱作一团,
“这顾如璋之事先不论,还有方才,您若任由那沈枝意去寻仇,致使她遭受那炼狱之刑。两罪并罚,那冰狱之刑您怕是又要再经历一回。若我未记错,您上次所受刑罚,怕是至今都未曾好全。您这样又是如何行啊。”
他絮絮叨叨个不停,惹得昔雪心烦,她不耐的蹙了蹙眉,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只需负责将魂魄安稳送至冥界即可,其余的,无需你来操心。”
一旁的黑衣阴差听到眼前女子口吻如此不善,不由辩驳道,
“你这人,怎能对大人如此无礼!”
“休要乱说!”
张寄礼面色微变,忙拽着一侧人赔礼,
“右青是新来的,不知晓您的身份,若有冒犯,还请您莫要怪罪。”
昔雪只是扫了一眼,随后将手中泪珠交至张寄礼手中,“待回到冥界,你只管如实说便是。若有刑罚,我自会领受。”
张寄礼见她这幅毫不在乎的模样,不由下意识开口劝道,
“昔雪大人……”
听到熟悉的名字,她目光倏然转冷,口吻冷冽,
“我说过,我不叫昔雪,不要再如此称呼我!”
女子话音中蕴含着上位者的威严,张寄礼脸色顿时一面惨白,下意识想跪伏,却被一道力道止住,他不由抬头,
“您……”
“去提醒他,离五百年之约仅剩三个月,待三月之期一满,别忘了他应承之事。”
张寄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来往两界三百多年,这是初次听到她带给冥界的口信,却依旧是为了那件事。
来往凡冥两界的阴差与旁处不同,大多是由凡人冤魂所化,左右担任此事不过百年。是以,三百年之久,来往两界的阴差已是换了又换,知晓那三百年前往事之人寥寥无几,张寄礼便是其中之一。
忆及往事,他心中不免惋惜,却只能道,
“是。”
“回罢。”
张寂礼拽着身旁一脸不忿的黑衣阴差躬身行礼道,
“那……您多保重。”
话音方落,那一黑一白的身影瞬间退出两丈外,转眼间已不见了身影。
厅堂内重归寂静,可昔雪依旧那般站着,月光笼罩下,她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一阵风抚过,怀中竹伞轻微晃动着,似是在抚平她纷乱的心绪。
昔雪自方才开始握紧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
“我无事的。”
她轻抚着怀中的竹伞,却见她掌心抚过之处,翠绿色的伞面上浮现一道道血痕。
她动作顿时止住,有些呆愣的垂眸看向血肉模糊的掌间,
那抹红色映进她眼底,好似染红了她的眼眶。
她唇角微勾,忍住喉间的酸涩之意,自嘲笑道,
“这难道便是渡人难渡己……”
“可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
一道格外清润的声音传入院中。
昔雪眸中厉色一闪,执起竹伞,皓腕微动,一道蓝光逐渐浮现,她做出防备姿态看向院中的不速之客。
“谁?”
只见那夜色中,一身白衣缓缓走出,昔雪将目光定在那一身月白僧袍,微微启唇道,
“和尚?”
话落人止,白衣站定在扇门处,眸光清澈如水,面容柔和,双手合十道,
“贫僧空寂,来自静空寺。”
他将目光自那竹伞上收回,垂眸遮住眼底的异样,指尖却在轻微的颤抖着,
“将才察觉此处气息有异,方来探寻一番。如今瞧来,似是无事了。”
他的声音虽平静,可细细听来却似在压抑着什么一般,让人感到莫名,
昔雪蹙眉,无心理会他的异常,一双如水的眸子扫过男子周身,察觉到并无不妥之处,方收了伞。
“果真,除了你们佛门中人,又有何人会如此聒噪。”
空寂心知她所言意指何事,轻轻开口,声音如拨奏瑶琴般悦耳,
“世间事总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此为世间人执念所在,还望姑娘看透。”
“看透?”
昔雪眸色顿时沉了下去,冷声道,“你们这些和尚总是说些空话,自认为如此便能普度众生。可你们也只不过是在这人世活了十几载罢了,懂何为爱怖,又懂何为执念?”
略有些不善的口吻,空寂神情却未有波动,格外平静反问道,
“那不知姑娘在人世百年,渡魂千万,可有勘破这凡世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