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于暮色中行过半时,穿过遂宁城内喧闹长街,转入僻静山道。道旁古木参天,石阶覆满青苔,车轮碾过碎石,沙沙轻响不绝。灵岫伏于车窗,遥望山腰层叠飞檐翘角,隐于暮霭之间,恍若世外仙府。
“到了。”兰夫人轻声道。
马车停于巍峨山门之下。两柱巨型青石柱拔地而起,横悬青石匾额,镌七字:十二楼台凌云处。笔锋遒劲如利刃,当是门派前代先辈手笔。石柱左右分立一尊石兽,形貌威猛,瞠目露齿,似欲自石台跃下。
灵岫被兰夫人牵着手步下马车,仰头凝望匾额,眼底光亮澄澈:“十二楼台凌云处,名字这般绵长。”
楚億立于她身后,默默将七字铭记于心。他阅历尚浅,却能辨出门派底蕴,单此两柱石材,乃是上等青冈玉,寻常小派无力置办。
山门两名值守弟子见兰夫人归来,躬身行礼道:“师叔安。”目光落于灵岫、楚億二人,面露几分诧异,却无人多言问询。
兰夫人引两个孩童穿过山门,沿青石长廊向内行走。长廊两侧遍植翠竹,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似有人低声私语。竹林尽头是一处开阔庭院,院中垒筑假山,山下一汪清池,数尾锦鲤悠然游弋。
“此处便是十二楼台。”兰夫人缓步前行,缓缓道,“我兰氏立派三百余年,门下弟子数百,主修剑道。你二人初来此地,无需拘束,安心适应便可。”
灵岫四处张望,眼中满是新鲜。她从未见过这般广袤院落,亦不曾见过众多白衣弟子往来奔走,人人腰悬长剑,步履轻盈,各有事务忙碌。她攥紧兰夫人衣袖,心中既欣喜,又暗藏几分怯意。
楚億紧随在后,目光沉稳扫视周遭景致,默默记识路径。左转过月洞门,前行三十步有石桥,过桥即是连片厢房。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每至一处,必先辨清方位,以备突发变故。
三人穿过数重院落,行至清音阁厅堂门前。兰夫人正要抬手推门,阁门自内猛地拉开。
一名少年快步冲出,险些冲撞兰夫人,仓促收住脚步,抬眼一望,神色骤然变幻。
正是林间猎场相遇的兰梓犀。
他换一身洁净衣衫,长发重新束起,较之那日林间更为利落精神。此刻他睁大眼睛,先望兰夫人,再看向她身后两个矮小身影,神色自疑惑转为震惊,末了只剩一团复杂难明。
“姑母?”他语声微微发飘,“这两个孩童,是您带回的?”
兰夫人唇角浅扬,温和道:“怎的,你识得他们?”
兰梓犀张了张嘴,目光在楚億、灵岫二人身上来回游移,喉间似有物堵塞,半晌方才挤出一句:“不曾相识,只是……怎会又遇上你二人。”
灵岫歪头打量他,转瞬认出这张面孔,正是白日林间持弓射箭的少年。她眨了眨眼,清脆出声道:“射箭哥哥。”
兰梓犀面色瞬间红白交错,宛若被踩中尾巴的幼兽,嘴巴开合数次,终是从齿间挤出话语:“谁是射箭哥哥,我自有姓名。”
楚億淡淡抬眸,补充一句道:“兰梓犀,白日他自报过名讳。”
兰梓犀只恨地面无缝可钻。
他万万不曾料到,那日在猎场随意放箭威慑的两个山野稚童,入夜竟被自家姑母带回山门。若是姑母知晓当日猎场之事,后果难料。他暗自吞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
兰夫人察言观色,心思通透,远胜兰梓犀所想。
“梓犀。”她语声依旧温软,语调却微微沉下,“你方才言道‘又遇上’,你曾与二人碰面?”
兰梓犀身形一僵,含糊应答:“在后山猎场。”
“猎场?”兰夫人眉峰微蹙,“你今日去往猎场了?”
兰梓犀硬着头皮点头。
兰夫人目光转向灵岫、楚億,目光澄澈坦荡,令人无从遮掩实情。灵岫心思单纯,直言道:“白日这位哥哥拉弓射箭,险些射中楚億哥哥,我伸手将他推开,箭矢便钉入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