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把车停在柳巷巷口,一个人走进去。巷子很深,两边的青砖墙上长满了青苔,墙头的狗尾巴草弯着腰,草穗子发黄了。他走过二十三号的那扇木门,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响了,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刺耳。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还在,歪歪扭扭的,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皮黑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籽干了,缩成一团一团的,像干涸的血块。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还在,方形的,表面磨得光滑,暗红色的包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宋阴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不是民国时期的那种,是更旧的样式,立领,窄袖,布料很细,但洗了太多次,颜色发白了。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从中间分开,露出额头。他的脸没有皱纹,但他的眼睛很老,老到像一潭死水。他手里拿着那把折扇,合着的,扇骨是深色的木头,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地宫里的光一样,和母瓶裂缝里的光一样。
他看到阿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阿杰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面前的石榴树。
阿杰走过去,在宋阴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没有坐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是宋阴的。他坐在地上,土是凉的,有点硬,硌得屁股疼。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和宋阴并排,看着石榴树。
红姐和老周没有进院子。他们飘在院门口,红姐叼着烟,老周双手插在口袋里。两只鬼都没有说话,像两尊门神。
“你来了。”宋阴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但不飘,是实的,有根的。
“我来了。”阿杰说。
“你知道我在这里?”
“赵明义说的。他找到了你写的那封信,在阴山脚下的老宅里。信是写给你自己的,民国元年的。你忘了。”
宋阴没有说话。他把折扇从左手换到右手,扇骨在他的指间转了一下,很灵活的转动,像他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然后他停下了,把折扇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