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张浸了冰水的网，从苏漾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罩住了他。

挂号、缴费、取号、排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没有力气。护士台的小姑娘笑着问他：“家属陪同吗？精神科就诊最好有家属。”

苏漾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成年了。”

小姑娘看了眼病历本上的年龄，没再多说，只是递给他一张号条：“17号诊室，前面还有三个病人，先坐着等吧。”

候诊区的椅子是冷的，他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毛球。玻璃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只是憋着一股闷气，压得人胸口发疼。

他想起昨天晚上，沈烬安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苏漾，你别闹了，好好吃药，别让我担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不知道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为什么压不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药，夜里还是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看着一片没有尽头的海，他在里面沉下去，沉下去，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叫号器的电子音打断了他的走神：“苏漾，到你了。”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诊室。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苏漾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我……我睡不着，也不想吃饭，有时候会突然想哭，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医生点了点头，翻了翻他之前的病历，笔尖在纸上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之前诊断的是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还有焦虑状态，这次来是复查，还是调整用药？”

“调整用药。”苏漾的声音更低了，“之前的药……好像没什么用了。”

“怎么会没用呢？”医生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有按时吃吗？有没有漏服？”

苏漾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他没敢说，他有时候会偷偷少吃半片，有时候会忘了吃，有时候看着手里的药片，突然就不想吃了，觉得吃了也没用，不吃也没用，反正都是一样的。

“我……我有时候会忘了。”他含糊地说。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责备他，只是把病历推到他面前：“抑郁症的治疗，药物是基础，一定要按时按量吃，不然病情反复，只会更难控制。你现在的状态，比上次复查的时候差了很多，量表分数也很高，还是重度抑郁发作，而且伴有明显的消极观念，必须调整用药了。”

她在处方上写着药名，一边写一边叮嘱：“舍曲林加到一片，利培酮早晚各一片，苯海索还是早晚各一片，奥氮平晚上加半片，再开点助眠的。这些药一定要按时吃，不能自己调整剂量，也不能随便停药，知道吗？”

苏漾看着医生写的字，那些药名像一个个冰冷的符号，他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一定要有家属陪同治疗，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有明显的自伤自杀风险，不能一个人住，也不能一个人待着，必须有人看着你，知道吗？”

苏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家里的妈妈，想起了那些吵不完的架，想起了她那句“你爱干啥干啥，我不管你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家里没人。”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处方递给了他：“先去拿药，吃了药，下周再来复查。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情绪控制不住，一定要立刻来医院，或者打急救电话，知道吗？”

“嗯。”苏漾接过处方，转身走出诊室，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取药窗口排着队，他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过去，手里拿着装着各种药片的药盒，像拿着救命的稻草。他也一样，他也想抓住点什么，可他的手是空的，什么都抓不住。

轮到他的时候，药师把药递给他，一边数一边念：“舍曲林，一天一次，早上吃；利培酮，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片；苯海索，和利培酮一起吃；奥氮平，晚上睡前吃；这个是助眠的，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片。”

苏漾接过药，沉甸甸的，像压在他心上的石头。他把药盒塞进书包里，转身走出医院，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腿上，他也没感觉。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走进去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付了钱，塞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