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紫色眼睛的尸体倒在地上。
秘境的光线扭曲不定,将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林灼渊拄着寒山魄,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睫毛,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他面前,又一个“陆霄”倒下了,化作点点流光消散。那双漂亮的紫眸里,最后定格的是难以置信的悲伤。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七百…四十二……
林灼渊只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冷的恐惧和恶心。
这些幻影,太真实了。
又是一个陆霄站在十步开外的桃花树下,紫眸如水。
“阿渊,你受伤了。”眼前的陆霄蹙眉,向他走来,步伐与记忆中分毫不差。那担忧的眼神太过真实,让林灼渊几乎要信了。
几乎。
寒山魄划破空气,剑尖直指对方心口。
陆霄——或者说,幻影——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么细微又那么真切。
“哼。你这次的造景还挺好。”林灼渊咬牙道,
“连他我都照杀不误,何况你不是他。”
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自己。
“那我是谁?”幻影微笑,抬手拂开肩头的落花——陆霄的习惯动作,连指尖微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林灼渊不听不答,闭上眼一剑斩下他的头。
每一个都有着陆霄的容貌,陆霄的声音,陆霄的眼神,甚至是他一些小到极致的习惯性动作。他们会温柔地唤他“阿渊”,会痛苦地质问他为何下手,会绝望地诉说苦衷,也会……带着最恶毒的冷笑,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几乎要崩溃了。
“阿渊,跟我走!”又是一个陆霄踉跄着来到他面前。
“师兄不会叫我阿渊了。”林灼渊忽然道,声音干涩,“我们...分道扬镳了,他只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陆霄一愣,眼里闪过无尽的悲伤和内疚:“我只是......只是在生气。气你选择苍生而不选择我。”
不对。这话不对。
陆霄从未因此生气,他太了解林灼渊,知道那不是选择,是宿命。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寒山魄已经刺出。
剑身没入胸膛的感觉熟悉得令人作呕。林灼渊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紫色渐渐褪去,变成空洞的黑,然后是整个身体如烟散去。
“第七百四十三个。”林灼渊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七百四十三。
他数着,每一个都数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罪孽,仿佛这样就能告诉自己:看,都不是他,你还没有真的杀死他。
可如果是真的呢?
他还能不能……下得去手?
“咳……”腹部的伤又开始作痛,那是已经不知道哪个“陆霄”留下的。那个幻影,在他最疲惫、心神失守的瞬间,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靠近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渊,累了就歇歇吧……”
他透过自己被汗湿的额发,看到了对方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极其诡异的微笑。
林灼渊的剑慢了一刻,腹部猛地一痛!
冰冷的利刃穿透了他的身体,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法袍。
“你……”林灼渊猛地推开那个带着满脸恶意的“陆霄”,剧痛和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反手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陆霄”脸上的恶意凝固了,慢慢化作飞灰。
林灼渊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
不知又亲手斩杀了多少个扑上来的幻影,他腹部的伤口因为不断的动作而撕裂得更严重,血流不止,但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痛楚了,只剩下麻木。手中的寒山魄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挥动都让他的手臂酸软颤抖。
就在这时,新的“陆霄”出现了。
还是那双深邃的紫眸,但这一次,里面盛满了水雾,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没有攻击,只是缓缓地、近乎脱力地跪倒在林灼渊面前,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阿渊……”他慢慢靠近,“是我......”
林灼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听着那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
他几乎要哽咽,声音沙哑破碎:“这招……你用过了。”
寒山魄的剑尖,颤抖着,抵上了对方的脖颈。
冰冷的剑锋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一丝鲜红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可他们都不是我。”陆霄表情比林灼渊还要难看,仿佛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他合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气声。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林灼渊眼眶里砸落,他却浑然不觉。
不能示弱,哪怕是对着幻影。这些幻象会利用每一个弱点,化作更逼真的陆霄来摧毁他。
“师兄...”他无意识地呢喃,随即猛地惊醒,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林灼渊。”
“我后悔了。”陆霄的脖子抵在寒山魄的剑尖,紫眸中情绪翻涌,“如果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你在方才夺剑时就杀了我......是我错了。”
林灼渊握紧寒山魄:“住口!”
林灼渊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说,住口。”寒山魄剑尖不再稳定。
林灼渊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情感却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你骗人。”他做着最后的抵抗。
幻影——或者说,陆霄未动,只是又低声唤他。
“阿渊...”他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灼如遭雷击。这个称呼,这个语调...
陆霄的表情比林灼渊更难看,他合上眼睛,一滴热泪淌下,他久久没有说话。
林灼渊撤出一个不哭更难看的笑。他捂着腹部蹲下,比任何时候都狼狈。语气颤抖:“师兄,我好疼。”
就这么一句话,对面的陆霄一下子睁开眼睛,红血丝布满眼白,满眼俱是悲哀。他张开双臂,如虔诚的信徒等待神明的垂青。
林灼渊迟钝地把剑移开,向着那个怀抱迈出一步,又一步。百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他太累了,太痛了,只想在这个怀抱中休息片刻,哪怕万劫不复。
就在他即将投入那个怀抱的瞬间——
“砰——”
一个满是血污的身影重重捶上不远处的石门!又一个陆霄出现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放开他!”新来的陆霄嘶声喊道,眼中紫光暴涨,“那是幻影!”
林灼渊僵在原地,看看眼前的陆霄,又看看石门处的陆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