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面具的黑袍人捧着一盘跳动的心脏,佝偻着腰走到祭坛前。
虔诚地将鲜血淋漓的心脏倒入血池。红色的巨浪如吞噬猎物的凶兽,将祭品席卷一空。浓稠的血液冒起沸腾的气泡……
林灼渊闪身跟上他,青石大门被合上。
隔绝一切的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被死死压抑住的呜咽。
……
林灼渊一路摸索走出了姬氏的禁地。就在他踏出姬氏族地边界的那一刻,手中的玉牌“咔嚓”一声,自动裂成两半,光华尽失。
他毫不犹豫地将碎片丢弃。
这个时间点的中部战场还没结束,他向着磁场混乱处前行。
战火对西山的波及还不算太大,市井还是有两三谋生的商贩,萧条中带着一丝顽强求生的活力。
林灼渊入乡随俗买了个黑色的帏帽走在路上,黑色的纱遮住了上半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连串听不懂的西山粗口。
林灼渊下意识侧身。
一个戴着脏污破洞兜帽的赤脚修士从他身侧跑过,掠过的风掀起林灼渊面前的黑纱,他与逃跑的少年对视。
那是一双与陆霄一致的紫色眼睛。
“啊!”
下一刻,少年左脚踩到右脚上松松垮垮的破布,俯着面朝土地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灼渊的手比脑子快一步,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拉住了他后背上的旧衣服。
“嘶啦——”
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少年修士露出一片疤痕遍布的后背。
而他的脸与地面充分接触,尘土飞扬。
林灼渊握着一片破布,微微一怔。
追来的几个修士手提利刃,见状不由分说,恶狠狠地连他一块瞪上:“受死吧!”
“等等!我不认识他!”林灼渊一个冰刺挡开砍来的刀!
“不认识就滚开!”那人带有西山口音的话,按着被冰刺震麻的手臂,恶狠狠地瞪他。
少年已经爬起身了。他一把扣住林灼渊的腰带,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
林灼渊的腰带被抓住,也不好乱动,只能被迫护着这个少年:“老板咱们好商量,不要动刀动枪的。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子欠钱不还,白住我家客栈那么久!我就直说了!不还钱可以,那就把手砍了给我解气!”
刀锋指到林灼渊眼前,离他的脸只有一指的距离。
林灼渊眸光一冷,抬手指尖微动,凛冽寒气瞬间蔓延,将那柄刀连同持刀的手一同冻结!
修士骇然变色,在武力面前,他忍清了自己的地位,逐渐冷静了下来。
林灼渊:“您也别拿刀指着我。我看这小伙子浑身旧伤也是个可怜人,老板您既然留下他,自然是心善的人,不妨让我来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咳咳……仙尊说的是。”老板看着冰成硬块的手连忙点头,把冻成棍的刀藏到身后。
林灼渊从肩膀处挺腰向后看,那人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他的腰带被那人紧扣,勒出精瘦的腰身。他呼吸都不太舒服:“松手。”
腰上的力道轻了些,林灼渊反手把他拉开。
“为什么欠钱不还?”
他看着老实,缩在林灼渊身旁害怕地看着从刀上敲冰块的老板。声音细若蚊蚋:“因为没钱……”
“.......”林灼渊听了这回答也是无奈,“你家里人呢?”
“……死光了。”
“……”这下林灼渊半夜要睡不着了,虽然他半夜也用不睡觉。
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反正他成年时师尊送了他三条灵脉,根本不差钱,干脆看着老板开口:“他欠多少钱?我先替他还了。”
“劳烦这位仙尊了。”他谄媚一笑,搓着手,“一共是三百中品灵石。”
林灼渊随手拿出三颗上品灵石,拉着身旁这赔钱小子就走。他倒也乖乖跟上,什么都没说。
这小子挺直了腰比林灼渊还高一寸,偏偏缩在他身后装小孩子。背上的衣服漏风,他也浑然不觉。
林灼渊看着他坑坑洼洼伤口的后背于心不忍,就把买了没多久的帏帽套他头上遮后背了。
“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去处?日后有何打算?”
他低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脚,嘴上回答得干脆:“晚生白闫。仙尊去哪我就去哪。”
林灼渊看着他是想赖上自己了。他要去的可是九死一生的战场,哪能带着别人去送命的?
“我要去中部战场,很危险的,九死一生,不可能带你。你自己找个班上吧,赚够了钱就修书一封寄去洛仙宗。”
原以为都这么说了,他会乖乖听话。
岂料这人抓住林灼渊的袖口,力大如牛:“我去过中部战场!我带仙尊去吧?”
“你去过?”林灼渊审视着他,“以你的修为,如何从那里逃脱?”
“我……我以前的师门就在战区附近。堕仙攻来时,我运气好,侥幸逃了出来……身受重伤,盘缠用尽……并非存心赖账。”他声音哽咽,“本打算伤好些就去找活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林灼渊打断他,要是一个哭一个哄,太耽误赶路了。
他最后问一遍:“你确定要和我去中部战场?”
白闫从帷帽下抬起脸,那双独特的紫眸定定地看了林灼渊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林灼渊微微一怔。
白闫已用力点头,生怕被抛下。
……
一路上,林灼渊脑袋都大了。
这小子像是对着他有了雏鸟情节,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一会儿仙尊叫什么,一会儿仙尊从哪来,一会儿为什么要去中部战场……
“闭嘴。”林灼渊终于忍无可忍,“再吵我就点你哑穴。”
他捂着嘴还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林灼渊被烦得没脾气了,从鼻腔长舒一口气,“说吧。”
白闫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异,轻声问:“人各有命。仙尊何不与我一起闭关隐居当散仙?这条退路不好么?”
林灼渊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感叹。
根据史料记载,这个时期堕仙能和仙人打的有来有往,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些人修的道不同,他们不需要为了别人抛头颅洒热血。于是心安理得地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直到不久的后来发现自己再不出山,堕仙就要妨碍到他们修道了,才相继出马。
但林灼渊自认为他大抵是与那些人不一样的。
倒也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崇高理想,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幼年时,他受宗门上下所有人关照。被放在被放在爱浇灌的土地中成长。少年时,他被所有人信任,他们不计代价地托起他斩杀了镇墓兽,苍生的概念在心里生根发芽。
若有人想他一般,幼年宗门呵护,少年时众人托举信任。
那份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他看了看拉着自己的衣袖,站在自己身后的白闫。
师叔祖说得对,该轮到他护着别人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我受过世人善待,又看见苍生苦楚,恰好能施一臂之力,难道就视而不见吗?
退路?‘大不了隐居山林当个散仙’?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大厦将倾,蝼蚁尚知挣扎。他既已行至此处,看见了,听到了,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离去了。
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身不由己。
但,便是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