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渊的修为突破到了化神期。
他缓缓睁开眼,暖黄色的长生烛照亮青石堆砌的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滴答。”
“滴答。”
冰冷的水滴声规律地从上方传来,敲打在这片死寂里。
烛火摇曳,照出暖人的光。与此时风平浪静的一切格格不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飘着一只摇摇欲坠的船。
他站起身,沿着脚下粘腻湿滑的青石路,向着那水滴声的来源走去。脚下的地面粘黏,诡异的符文雕刻在石砖上,仔细听有水沸腾后翻滚的气泡声。一路前进,石砖上诡异的符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似乎是在扭动。
一道虚掩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雕刻着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图案——一条狰狞的蛟龙,正疯狂地啃噬吞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绝望而诡异的循环。
林灼渊莫名惊起一阵恶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
他气沉丹田,伸手推开那道虚掩的大门。石板在地上摩擦,门内两侧的长生烛次第亮起,火苗剧烈跳跃,噼啪爆响,拉长出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妖魔在墙壁上舞蹈。
一道小臂粗的凹槽从脚下延伸至漆黑的祭坛,凹槽里淌着不明的红色液体如同一条带血的龙筋。祭坛凹陷在地里三尺,液体源源不断流向那里。
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祭坛里,一个身影缓缓从粘稠的血液中站起:“……怎么是你?”
“师叔?”林灼渊瞳孔微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清后却顿在了祭坛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姬语道脖子以下全浸没在鲜红的液体里,手腕与脖子上皆套着枷锁。长长的玄铁链沉在水底,底端固定在祭坛的中心。
他顺着凹槽走向祭坛,想要一探究竟。
“别过来!”她后退一步,锁链哗啦作响,激起一片血浪。
林灼渊停在了三尺外。眼前的景象与他所知的一些可怕传闻重合,一个令人窒息的答案呼之欲出。
“师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姬氏……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姬语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眉头皱着长吸一口气,一头没入水下,从池底里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透着温润的光泽,带出水时也是滴水不沾。
“趁我还清醒......就在这陪我一会儿吧。等有人来了,你带着这块玉牌隐蔽气息,尾随着离开。”
玉牌被扔到林灼渊脚下。
林灼渊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姬语道身上。
“数月不见,你好像很累。”姬语道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时间在这里没有参考意义,现在遇见的亲友在下一刻就物是人非。
玄铁链条摩过池底,姬语道来到血池的边缘,水下的皮肤赤红一片。她抬起头看着林灼渊紧绷的脸。
林灼渊遮掩住眼底的疲倦,心说:你也一样。
他捡起玉佩坐到地上。
凹槽处的血从身边流过,汇聚到池子里。
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姬氏和堕仙又有什么关联?”
“血池。”
姬语道声音低落,血池里泛起涟漪。
她将所有的故事娓娓道来:“我曾与族长签下对赌。”
“三个月内,师兄会在魔尊持龙最虚弱的这段时间解决他,然后重回人间。而姬氏会掌管西山,成为西山最强盛的家族。”
“但是我输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师兄如今生死不明,中部战区又迟迟没有结果,人心向背。呵,修仙界从来都没有上下一心过。
“族长……他做了最‘聪明’的选择。带着整个姬氏,投向了堕仙。持龙承诺要给姬氏一半扶桑木,共享仙魔剑。”
“这血池,便是他送给姬氏的‘礼物’。”姬语道的声音颤抖起来,“整片族地都被包裹在这个阵里。所有人痛不欲生,今后所有的姬氏子弟都会当作痛苦的原料。人心中一闪而过的怨愤、嫉妒、源源不断进入血池。待我出来后,会是除他以外最强大的堕仙。
姬氏与他平分琼鸿大陆,我们二人划山而治。”
她闭上眼,血泪滑落,“划山而治……好一个划山而治!”
陆霄的身影骤然闪过林灼渊的脑海。
他当年为什么会被带回姬氏?
又为什么在回来后对他离开那十年讳莫如深?若他也是堕仙……林灼渊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林灼渊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我的朋友曾和我说,你们家族是一群为了飞升不择手段的疯子。”
“疯子?哈哈……哈哈哈……”姬语道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苍凉而疯狂,
“他用欲望喂养姬氏,却不知人心的恶是一道打开了就关不上的阀门。
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就在这时,林灼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姬语道咽喉!
血池瞬间沸腾,粘稠的血浪试图攀上剑身,却被凛冽的剑意瞬间震散!
姬语道惊讶,瞳孔紧缩一瞬,却欣赏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那种太平盛世里,被人层层叠叠呵护起来的乔木。无忧无虑地吸收了阳光与雨露茁壮成长,直到与其他乔木齐平,才真正迎接到风雨。”
林灼渊顺着她的话反问道:“所以,你是风雨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不。”她笑着摇头,微微后退避开剑锋,“雷霆加身虽我愿,不忍白骨满扶桑……
我被洛仙宗的天下大义熏陶那么久,也不至于那么冥顽不灵。
我活着比死了对你们有利。”
“在你的故事里,无论你是否会进入血池,对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师叔,你不是受害者。”
林灼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但他手腕一翻,收剑归鞘。
他并非认可这位师叔祖的立场。
人心难测,但至少他确信三百年后的事实。
无论正负因果,他确实没有必须在此刻杀死她的理由。
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信琼华仙尊。
她真有不轨之心,琼华仙尊第一个不会放任她活下去。
而他也不至于在兽境秘境遇到她。虽然那个时候的她脾气暴躁,教的也很烂,但若不是她提醒,或许他们都会死在那个秘境里。
他深深看了一眼姬语道。
她在血池里,没有力气地站在池子边。侧仰着的头无力地轻晃,眼帘睁开一半,乌黑的头发散在水里。嘴角抿起,那份疲惫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
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天然向往光明的。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坚守心智,受着血池的折磨,分明是很难熬的。
心智会被一点点消磨,理智的弦崩断的那一刻,就会彻底成为疯子。成为这个名为“姬氏”的囚笼中的傀儡。
而她,要独自在她选择的路上,踽踽独行三百年。
“修行之人行善勿求善果,求果必堕轮回。”她嗤笑,“我不过是咎由自取。”
林灼渊沉默片刻。
“有人要来了,你藏起来跟着他出去吧。”姬语道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故作轻松地戳了戳林灼渊的鞋头,红梅盛开在鞋尖。
她又向他招了招手。
林灼渊俯身蹲下,侧头听到了她的耳语:
“……是在痛苦吗?到了你为他人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玉牌身上的光泽顺着手心包裹到他全身。他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玉色的柔光。脚步声走近,林灼渊闪身藏匿于黑暗的角落中。
他分不清这话是在对他说,还是她对她自己说不出口。
亦或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