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渊僵住了,脖颈如同生锈般,一点点转向声音的来处。
他看到,说话那人身上,正有丝丝缕缕漆黑的堕气缓缓钻出,缭绕升起。
一瞬间,冰冷的绝望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
又一次。
来晚了。
“我们不想……变成那种东西……”又一人开口,声音闷涩,却似乎是约定好了的平静。
瘦到脱相的手轻轻搭上林灼渊的衣摆。微弱到无法被轻易发觉,却重得让他无法动弹。
“求求你……”
“送我们……一程吧。”
“……求求你。”
……
很多年后的林灼渊再次回想起这时,任然会觉得浑身无力,胸口闷痛。所有的一切都推着他走向最坏的结局,而他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唯独他不能逃。
“……对不起。”林灼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举起了剑。
剑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地上那人身上的堕气仿佛被灵力刺激,骤然变得狂暴,疯狂钻入其体内!那人顿时发出压抑到极致,然后发出的非人的惨嚎!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蜷缩,黑色的纹路迅速在皮肤下蔓延。
“杀……了……我……”那人的哀求从齿缝间压抑而出。
林灼渊猛地重新抓起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第一次抖的拿不稳剑。温热的血流到他的手上。第一次,他没能彻底斩断,剑刃卡顿了一下,那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气管被割破一半,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破裂的声音。
他在说——
“谢谢你”。
“啊——!!!”心似乎在滴血,林浊灼渊大脑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压住剑柄,用尽全身的重量,猛地压下!
只听“咔”的一声,脖子彻底断裂。
林灼渊甚至不忍看对面的眼睛。
他强撑着胃里的灼烧感,跪行到下一个人的身边。
那是一名女子,她睁着双眼,呆呆地望着他滴血的剑,眼白已彻底化为不祥的赤红色。
“……我不想死……”她无意识地呢喃。
听到这句呢喃,林灼渊的灵魂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疼得厉害。
他的精神和□□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在杀戮,一半在救赎。
泪水麻木地从眼眶里涌出,他合上那人的眼睛,然后,颤抖着,亲手扼断了她的颈骨。
他要疯了。
他要疯了。
他不如疯了。
终于,轮到最后一人。
林灼渊跪在他面前久久没能爬起来,背上如同压着一座大山。
那人似乎等待已久,艰难地,却异常温和地睁开眼。
他看到林灼渊满脸的泪与血。
那双枯槁的手,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擦过林灼渊湿润的眼角。
他亲耳听见伙伴的离开。却选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抱有歉意地、温柔地替这个被迫执行一切的少年,擦拭眼泪。
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说。
对不起。
……
林灼渊合上他的眼睛。
地穴中,堕气开始大量聚集,用不了多久,更多的堕仙就会被吸引而来。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
七枚胸牌在掌心硌出血痕,棱角刺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掌心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在人间,他得离开了。
猛地,他甩了自己一巴掌。
他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爆炸改变了地穴的形状,林灼渊找不到来时的路。他囫囵吞枣地咽下丹药,一次性生吞了半瓶。
然后直接探查到最接近地面的一处,一剑劈开!
地面上,聚集着零零散散的堕仙。他们都是从西山前线跑来捡漏的。在战场上讨不到便宜,又贪生怕死。索性成为歪门邪道中的歪门邪道。
感受到有强大同类被杀死,那久散不去的堕气真是让他们垂涎三尺。
他们闻着味聚集到洞口,却自私地无人敢当第一个下洞的人。
“啊——”一道惨叫戛然而止。
冰蓝色剑光从地底劈出,正巧把那人对半分成两瓣!
大地凹陷,林灼渊御剑飞出!
百来个堕仙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这块肉。
林灼渊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扫过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他们一时被吓得不敢动弹,看清人影后,堕仙尖啸:“一起上!杀了他!”
霎时间,百余道污秽的法术、攻击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袭来!密密麻麻的畸变身影嘶吼着涌上!
林灼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然后,
九天之上,雷云骤聚!
一道粗壮如龙、璀璨夺目到极致的恐怖天雷,撕裂长空!!!
雷光笼罩处,妖魔逃窜。雷声越过九十九座山峰,西山前线的堕仙纷纷抬头。
白光所到之处,如是天罚。
今日,他将眼泪抵做血,就当是流干了。既然无法挽救他们的命,那便以这雷劫为祭,为他们守住安息的坟冢。
荡尽一切吧!!!
扶木之阴三千丈,远茫茫。
黄土为席掩亡身,不思量。
雷光散尽,林灼渊消失无踪。
无名的坟冢长眠于地下,南山忽然敲起丧钟。
故友重逢,共饮黄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