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渊逐渐清晰,耳边嘈杂一片。可能是多亏了在兽境秘境的那次经历,他体内翻涌的灵气已经平息了。
他借着陆霄的力站起。
周围的场景与昏迷前相差无几,他只是失去意识了半分钟。
“这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陆霄。
陆霄一脸事不关己,眼神都没多给周围一个,全副心思似乎都搁林灼渊身上了。他手还一下下轻拍着林灼渊的背,几乎把人半圈在自己怀里,语气平淡:“不知道。”
婆娑树下白色的光纹消失,月华终于停止,只是星星点点如尘埃般的细沙飘在空中。地上白茫茫的厚雪消失,族长扶着礼器站起。
没能及时跑掉、被雪埋了个结实的修士们可不干了,现场乱哄哄的。
“你们狐族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立马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呛声:“啧,人家请你来是蹭修为的,自己没本事被雪埋了还怪上主家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放屁!这明摆着不正常好吧?!”
老族长这会儿却像是魂飞天外,对眼前的混乱充耳不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其他狐族子弟赶忙上前,想安抚炸毛的众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婆娑树繁茂的枝叶无风自动,无数翠绿的叶子簌簌飘落,却不落地,而是汇成一道绿色的溪流,全都涌向树下跪着的那个身影!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追着树叶看去。
老族长猛地回神,将手中的礼器再次重重插入地面。
“嗡——”
这一次,一条银色的路连接婆娑神树,一直通向那人。
点点星尘中,她带着白玉面具看不出神情,依旧跪在树前纹丝不动。
像是一位虔诚的信徒。
脚下洁白的道路,似狐仙对她的指引。
树叶摩挲,礼器从地上飞起,被淡淡的金色包裹。鼓与笛奏起,乐曲声诡谲多变充满上古时期洪荒一片的苍茫,月华化作天地初开时的光。
她随着鼓点抬起头,左手在站起时举起。树叶绕着她开始打转。
此时的月亮像是被感召了,烁白的月光打到高耸入云的婆娑神树上,连影子都淡了几分。
修为稍弱的狐族,被这月光一照,竟维持不住人形,纷纷化作毛茸茸的狐狸真身。
老族长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无比恭敬地、一步步退让到旁边。
传说记载,初代狐仙是自月光下诞生的。
此刻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薄纱,山风伴她加冕。
脸上的白玉面具应声脱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光洁的草地,露出一张在场许多人都熟悉的脸!
可那双细长的眼,微微睁开二分,阖着八分,眸光沉静,竟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性,宛如庙宇中垂眸的佛陀。
透过纷扰的人群,她独自立于巨大的神树下,身影渺小如沧海一粟。
叩仙门,争天命,身是蜉蝣,敢撼参天树。
在万千注视下,她朱唇轻启,声音空灵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言既出,如惊雷落,引神树垂青。
枝桠像是老人慈爱的手在她面前伸展。她抬起下巴,露出慈悲的眼。树干中金色的流光将她包围,涌入她的眉心!
一个灼灼其华、如同烫金般的花钿在她光洁的额间骤然显现!
一对雪白的狐耳自发间冒出,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悠然展开,圣洁威严。
“她……不是苏红铃。”
林灼渊死死盯着那张脸,心脏像是被重锤擂动,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呼之欲出。
她是……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冲回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青石板路蜿蜒而上,她站在阳光下,笑容熠熠生辉。
她说,“这声‘师姐’可是你先喊的我。”
她说,“既然喊我一声‘师姐’,那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直至兽境秘境九尾尽断。
所有的碎片瞬间串联,豁然开朗!他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金光彻底没入她的体内,气息沉入丹田。一尊威武高大、神圣不可侵犯的九尾狐虚影,在她身后骤然浮现,凝实无比!
她展开双臂,高高举起。
身后的影子对着高悬的明月仰天长嚎,狐鸣穿过三千里山河,琼鸿大陆中央的神山之上。
“当——”
“当——”
“当——”
灵顶钟三响,一声沉过一声。
钟声叩进千千万修士的神魂深处。万里之外,无数人似有所感,望向北地的青丘。
东山之巅,风雪更急。毕曦道人睁开苍老的眼睛,叹息中带着一丝释然:“终于……开始了吗……”
寂寥古朴的西山,在姬氏一族破旧的宗族大门前,年轻的管家擦掉脸上的黑血。
他手中那柄长剑血迹斑斑,也被他漫不经心地用衣角擦拭着。
门缝之下,粘稠的血液正缓缓渗出,门内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皆死不瞑目。
他抬头望了望忽然阴沉下来的天。
“下雨了。”
雨滴落下,经过万里长空变成飞雪。
东山上,毕曦道人转身离开,仙鹤被钟声惊扰飞入九霄,没入漆黑的夜。
钟声余韵散尽。
狐族老族长领头,朝着树下那道身影重重跪拜下去,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止:
“涂山红玉,继位狐仙!护我青丘狐族,千秋万代!!!”
下一刻,千千万万的狐族,如同排山倒海般齐刷刷跪倒,人声与狐语混合成震撼天地的声浪:
“涂山红玉继位狐仙!护我青丘狐族,千秋万代!!”
她是——涂山红玉。
月光下,她睁开比朱砂还要鲜红的眼睛。此刻如一位真正的神灵,无悲无喜,垂怜众生。微风带来她的话语,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仙山出,天下陷。”
轰隆——
霎时间风云变幻,厚重的云遮住了月亮,世界一片混黑,白光冲破黑夜,从空中向她劈下!泄露天机者,当天雷轰顶!
雷光乍破之际,婆娑树像是活了过来!枝桠抽出,将涂山红玉卷进树干,成为一层天然的保护壳。白光劈得婆娑神树在发光,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白光自天劈下,还是婆娑树树干通天接上了白光。
此刻,身处八个方位的巨大狐妖纷纷逼出心头血,一个巨大的血阵出现在青丘空中!
族长振臂呼喊:
“诸位道友若是信得过青丘!还请踏入阵法向婆娑神树输入灵力,助新生的狐仙一臂之力!”
来到拜月祭的绝大多数都是狐族的友人,岂有不帮的道理?更何况是“灵顶钟响,天命者出”。
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在阵法中亮起。林灼渊也闭眼,将快要溢出的灵力反哺给了婆娑树。
当第一缕曙光照上青丘的大地,月亮将被太阳取代之时,雷光散去,血阵消失。
她从婆娑神树的怀里走出,在众人的见证下获得新生。
……
尽管变故频生,青丘宴的最后一日还是如期而至。
自涂山红玉成为狐仙后,就被族长带走了。众人都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各方势力都对这个狐仙极为好奇。
林灼渊一群人中,表面上对此事最惊讶的人是小凤凰,和自己玩了那么多年的好闺蜜,突然可能变成了两个人,小姑娘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咋咋呼呼闹得不行,吵着想见她一面问个明白。
关键是觉得小伙伴也太帅了!
这可是狐仙诶!
活的!
相比之下,穆凛冬这两日更加沉默寡言了。不过他平常就惜字如金,除了他哥穆澄夏,没人察觉到他不对劲。
穆凛冬一向嘴严,任凭穆澄夏怎么问,都没说出什么来。但穆澄夏可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油条。就凭他弟弟这魂不守舍的状态,他都猜到是因为什么了。
不愧是他的弟弟,眼光真是不得了。
居然看上了青丘的狐仙。
他故意凑到穆凛冬身边,做作地捂着心口:“唉,养了多年的弟弟,心就要被狐仙大人勾走喽~”
他在来青丘前就从家主那里得到消息,说青丘似乎要诞生一位狐仙了。他问家主狐仙可是苏红铃,但家主当时的语气奇怪,他就顺势问了下去,这才知道了一件秘而不宣的旧事。
有趣。
他真的很好奇弟弟是怎么做到把苏红铃养那么大,转头就着一模一样的脸对涂山红玉一见钟情。
但他也没问出来给穆凛冬添乱。毕竟身份高贵的心上人和自己养大的狐狸共用一个身体,就够他纠心的了。
夜晚如期而至,明日他们就要离开了。
林灼渊有些睡不着,索性推门而出,打算透透气。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一抹红色的身影,与他遥遥对视。
不禁思考,他的脚就迈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