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青山说完,那小山一般的身影便消失了。
怀月这才推开窗,凌乱跪坐在案桌上与寂静的夜面面相觑。
真真正正的彻夜无眠。
沐青山最后的话压在她心头久久无法散去,“玉石俱焚”四个字,磨得她心口发麻。
怎么会呢,她想,重来一世,她明明比谁都要珍惜。
她离沐重霄远远的,就连上一世依赖的皇后也一并疏远了。她珍爱父亲兄长、春儿影左,还有所有的新旧友人,她竭尽全力地对大家好。
她是那么珍惜这一切,生怕这只是大梦一场,又怎会舍得玉石俱焚。
……
又养了两日病后,怀月身子总算恢复康健了。而春儿底子好,恢复得很快,相信再过一阵便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了。
怀月彻底留在房内食用一日三餐了。
对怀阳生气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她问影左,去从军的话都得备些什么呢。
影左没有从过军,但逃过难,想来大概也差不多,整点口粮,带个皮囊,揣上火石匕首,其他便听天由命了。
怀月听了啪嗒啪嗒地掉水珠子,怎么这么苦啊,怎么能这么苦。她也不知自己是在为影左哭,还是在为怀阳哭。
带上影左,她开始了大采购,艾草防蚊虫、硫黄隔毒蛇、苍术驱瘴气,还有金疮药、止血石灰。深山入夜冷,御寒衣物也要。
买了一大堆回府,第二日又想到山路碎石多,怀月又跑出去买了好些鞋袜。
再过一日,又想到万一在里面要疏通怎么办呢,于是她又把自己的耳环装上了好些——小物件方便带,不累人。
而越临近怀阳出发之日,怀月越发无法入睡。
真正到了那日,她的身子早就顶不住了,彻底昏睡过去。
沐青山在客堂等待之时,听到路过的侍女都要急哭了,“这可怎么办,少爷就快出发了,小姐还不肯出来!万一老爷知道了……”
沐青山心感不对,让侍女进房再瞧瞧。
没一会儿侍女哭着跑了过来,府里上下都在忙怀阳之事,根本无暇顾及到怀月这边,她只好来求助沐青山,“二殿下,小姐的房门锁了!我用力拍门里边都没动静,小姐不会……想不开吧?!”
沐青山的心咯噔一下,即刻按桌而起,直奔怀月那边。
房门果然锁了,沐青山猛拍门,“月牙儿、月牙儿!”完全没有回应,他后退两步,猛得一脚踹开了门。
怀月竟毫无知觉地倒在了桌上,桌上还有一封信。
是遗、遗书!侍女花容失色,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沐青山眼前一片发黑,强撑着大步向前,颤抖着手探上她的鼻息……太好了,是有的。
再俯下身去,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再看到她紧蹙的眉与微微发青的眼下,沐青山只觉浑身疲软。
他卸了力般撑着桌子,缓了两下才轻轻摇晃怀月,“醒醒……”
而怀月不知是坠入了回忆中还是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地跟在兄长身后穿过日月门。
日起日落,月起月落,日月交替,身前的兄长越来越高大,越跑越远,她却还是短手短脚的稚儿模样,离前面的背影也越来越远。
她委屈又着急地冲前面的身影道:“哥哥,等等月牙儿,月牙儿追不上你了。”
却不慎摔了一跤,脚下的地仿佛融化了一般要吞食了她,她猛地一惊,终于醒了。
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靠得极近的脸,近得她几乎认不出是谁,“你是……?”
那张脸上顷刻映出了震惊与受伤,【你怎么可以又忘了我?】
一听到熟悉的心念怀月瞬间被拉回到当下,怀阳今日出发之事马上占据心头,她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写的信,一把推开沐青山,果断冲到床头抄起了那个捧着莲蓬的小女孩木偶。
再把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带上,她边对沐青山喊边往外冲:“拿上你脚边的东西!”
……
怀阳在龛堂上了三炷香,跪了娘亲,再深深拜过父亲,就算辞别了父母。
一行人牵马带货地往城外的长亭去,也不求怀阳全能用上,但求编入辎重营,多一份物资,将来便多一分胜算。
亭边也已堆满了人,有如怀阳一样声势浩大的官家子弟,也有背着简陋背囊的清贫人家。
父亲取出一枝绿茵茵的青柳,怀阳知道那来自于娘亲牌位前的素青釉胆瓶。父亲郑重地将其置于怀阳手中,叮嘱,“千万切记,报国、保命,以及……早日回来。”
怀阳接过青柳,紧紧地在握手心,很是动容,“是,父亲!”
他对着远处一望再望,终究难掩失望。
父亲叹了口气,轻轻扶上他的肩膀,“妹妹还小,想不通也正常,不必介怀。”
“嗯”,怀阳勉强笑了笑。他当然不会介怀,只是过了今日,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了,“没事……”
“哥哥——!”
怀阳欣喜地回过头去,脸上的笑却在下一瞬僵住。
不是怀月。
是元家妹妹,他的兄长上年末刚随沐青山从远北回来,而今又要去深山了。
元家妹妹嚎啕大哭着,紧紧地抱着她的兄长不肯放开,“你下次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