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想必是看不过眼很久了,又给怀月透露了个消息。
她探头探脑看了一圈,放下手中择着的菜,以一手挡口,压低声道:“我娘家就在隔壁村,早阵子听说啊……王家那个女儿,身子骨很不好!”
身子不好?怀月看着妇人,无声追问。
“咳血了!”说罢,妇人捂了捂嘴,摆手,不再说了。
所以,王家人才那么着急催促春儿的爹娘。而春儿的爹娘被“喜事”冲昏了头脑,连春儿那半年工期都等不及了。
怀月最后问妇人今天有无见到春儿,妇人说没有。不过倒是见到王家人天刚亮就急哄哄地来拍门了。
妇人面露一丝恼火与鄙夷,夏日白昼长,天本就亮得早,他们还那么早来吵闹扰人清梦,“怕不是把女儿逼跑了,所以忙着找呢。”
辞别了妇人,怀月更加明了,找到春儿迫在眉睫。
“春儿不敢忤逆爹娘,所以肯定是往家里来了。她又一向勤俭,顶多坐一小段牛车,脚程肯定比我们慢得多。”
怀月低着头喃喃自语,并非是说给沐青山听,而是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冷静。
为什么,上一世完全没有这一遭,是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怀月想到了妇人口中反复提及的布匹,“他们不知从哪得来了好布匹,转手就拿去卖了个好价钱,神气得很,更是不肯踏实过日子了。”
难道,是从她让春儿拿布匹回家开始,就悄然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吗。怀月双眸震颤,脑中闪过春儿推辞不要的样子,又闪过自己让影左去替春儿挑选的样子。
在这夏日,怀月通体冰寒。
她侧过脸看向沐青山,恍惚想到自己前几日怪罪他害了怀阳。
他做了什么?给怀阳从军提了建议。上一世可能也是如此,后面还将怀阳调去了远北。可他做这些之前,并不知道怀阳会离开。
就如同怀月送春儿布匹,也只是怀着最美好的初衷。
“别急,我已让王赐领了些人沿途去寻了。”沐青山看着她,他并不因为春儿只是个侍女而轻视这件事,反而极有耐心地:“我们也可一边骑马一边找。”
“我们人多,还有会侦查的人,且还有马。月牙儿,我们会比任何人都快的。”
沐青山笃定道。
他的目光沉敛而镇定,这是极少在怀月面前展示的一面,他在沙场上领兵是想必就是如此,心有不安的将士看他一眼,就会觉得此番必定胜券在握。
怀月无端想到那天他隔着门向她道歉,声音低迷,像将要下雨的阴天,又像已经淅淅沥沥的雨天。
不可再胡思乱想。怀月强制自己将思绪集中在寻春儿之事上。
马儿哒哒,沿着村道往外出越走越偏了,到了人迹罕至,在小道上撞见了一对夫妻,他们弯腰赔笑给马让道,“爷,您过、您过。”
沐青山微微颔首,“有劳。”
“应该的、应该的……”
往前去了,怀月听到他们在骂骂咧咧,“我们这边好好的,他们那倒出岔子了。看我不压死他们的聘礼!”
怀月心神一动,“往前,快!”
……
草木茂密的林子阴森得渗人,幽绿的湖泊被密林紧紧包裹着,向世间投去冷漠的注视。
它与春儿一起,注视着这世间最浅薄骇人的亲缘。
王家夫妇见到女儿,上去就是一巴掌,“你这贱蹄子,竟敢乱跑!”,刮得女儿瘫软倒地。
王家女仰头望爹娘,黝黑的眼珠子显出一股灰败的沉,她张了张嘴,流出一道血痕。
无人在意那道血痕,便就如此淌着,她如同一头被捅倒的畜牲一般,被爹娘一左一右地拖着走了。
唯一在意那道血痕的春儿,被吓得紧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她是在半道遇上王家女的。
她往家里回,王家女往外出,两个女子只打一个照面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在幼时,她们也曾无数次在干活路上与对方打过照面,她们从未打过招呼,但清楚地知道这世间还存在着另一个同样悲惨的自己。
今日她们此生才有了第一次对话,是王家女先说的,“你别回去了吧。”
春儿的心怦怦直跳,“那去哪儿?”
王家女低头沉思片刻,“往林子里去吧。”
上天铺在眼前的路多了个拐弯,春儿便随王家女进了林子。
王家女问春儿在怀府做工怎么样,春儿说,很开心,里面的人都很好,老爷待人宽松,小姐对她更好。
进林子的路又长又沉闷,春儿便絮絮地讲起了自己在怀府的事,多与怀月有关。没办法,她几乎一进府就呆在怀月身边了。
她说小姐不怎么有耐心,但她给她梳妆时却很坐得住,不小心扯痛了也不会发火,只会皱着眉头哼哼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