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两宫反目的余威还未散尽,一股更深的寒意便笼罩了紫禁城。那日慈安太后怒拂衣袖归宫后,便偶感风寒,起初不过低热畏寒、精神倦怠。她素来温和,不喜劳师动众,只命宫人请太医诊脉开了温补汤药,便闭门静养,未曾放在心上。
未曾想到,这寻常风寒竟日渐沉重。不过三五日,慈安太后便卧床不起,高热不退、神志昏沉。东宫宫人慌作一团,请来太医轮番诊脉,却始终查不出症结,只能靠汤药暂时吊着,急忙将这消息禀报给了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听闻消息,神色复杂,似意外,又似了然。她匆匆赶往钟粹宫探视,见慈安太后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郁。嘴上虽关切叮嘱,命太医院全力诊治,暗地里却授意放缓诊治节奏,不许太医对外泄露东宫病情。
然而局势之下,慈安太后病重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很快朝野皆知。朝臣人心惶惶,守旧派与洋务派各怀心事,有人忧心东宫太后的安危,有人暗自盘算西宫太后独掌大权。顾砚之心中焦灼,一边应对守旧派刁难,一边牵挂慎刑司中的我,更清楚慈安太后是洋务派唯一靠山,太后若有不测,洋务运动必受重创。
此时的慎刑司依旧阴冷刺骨。我被关在墩锁箱中,虽因慈安太后禁令未再受刑,可连日的饥饿、寒冷与伤痛,早已将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指尖伤口虽上过药,依旧红肿化脓,四肢淤血难散、浑身绵软无力。可我眼底的希望从未熄灭,日日等着真相大白,盼着早日走出这里,重拾刻刀,重操修砚旧艺。
我不知宫外朝堂早已波涛汹涌,钟粹宫中那位一直护着我的东宫太后,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这日深夜,钟粹宫凄厉的哭声划破紫禁城的死寂 —— 慈安太后骤然崩逝,享年四十五岁。
东宫骤崩的消息如惊雷炸响,朝野震动,朝臣纷纷入宫奔丧,宫中一片哀嚎。谁也未曾想到,一向康健温和的慈安太后会猝然离世。有人真心悲痛,有人暗自窃喜,更多人忧心这场骤崩将掀起怎样的朝堂动荡。
次日,慈禧太后身着素服主持丧礼,神色哀戚,眼底却藏不住翻涌的权欲与决绝。没了慈安太后的制衡,恭亲王的掣肘再难束缚于她,她借 “太后遗命” 迅速收拢朝政,正式开启乾坤独断之路。
一场血腥的清算,悄然拉开帷幕。慈禧先以 “延误诊治” 为由处置了数位为慈安诊脉的太医,随即矛头直指洋务派与依附东宫的朝臣。一道道圣旨接连下发:支持洋务的官员或罢黜遣返,或削爵贬庶,或打入天牢,或流放千里。守旧派趁机落井下石,朝堂人人自危,轰轰烈烈的洋务大计被迫全面停滞。
顾砚之身为洋务派核心,首当其冲。慈禧以 “私通洋人、泄露机密、意图谋反” 为由,将他罢职打入天牢,择日审讯。朝野哗然,却无一人敢求情。此时的慈禧权倾朝野、独断专行,但凡违逆者,皆落得粉身碎骨、抄家灭族的下场。
慎刑司内,我听闻慈安崩逝、顾砚之下狱的消息时,正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舔舐指尖溃烂的伤口。消息如利刃狠狠扎进心底,我浑身剧烈震颤,泪水汹涌而出,喉咙哽咽沙哑,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我不敢相信,一直护着我的太后骤然离世,更不敢相信心怀家国、温润正直的顾砚之,竟深陷囹圄。
就在我悲痛欲绝之际,几名内侍捧着明黄色懿旨踏入慎刑司。那是慈安太后病重时暗中留下的遗旨:言明我本无辜,私藏残卷乃是无心之失,待她薨逝后即刻将我放出,不予追责,准我自由出入东宫为其守灵。
内侍宣完懿旨,上前打开墩锁箱,将我缓缓扶起。我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稳,伤痛与巨大的悲痛交织撕扯着身心,却依旧强撑着朝懿旨深深叩首,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地:“谢太后恩典,奴婢没齿难忘,定当尽心为太后守灵。”
我拖着满身伤痕,穿着破旧囚衣走出慎刑司。久违的日光洒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宫道之上白幡林立,处处哀乐哀戚,宫人皆着素服匆匆奔走,昔日紫禁城的繁华,尽数被悲凉与肃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