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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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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坐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周渡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那件白衬衫的面料传过来,像刚煮好的馄饨的热气。

“周渡。”苏莫言叫他。

周渡偏过头看着他。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周渡。他的白衬衫领口挺括,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露出锁骨。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在亮的那一半里是完整的,在暗的那一半里是缺失的,合在一起,才是他。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苏莫言问。

周渡想了想。“开一家店,卖吃的。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快餐,晚上卖面条。店名就叫‘渡’。一个字。”

苏莫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而亮起来的,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现在终于亲耳听到它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像一首听了很久的歌终于听到了现场版。

“记得。”苏莫言说,“你说过。”

“你记住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周渡看着他,觉得自己又掉进了那个“不明白”的漩涡里。苏莫言总是说一些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不懂的话。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这句话有什么不懂的?就是字面意思,但周渡觉得它不是字面意思。

它底下还有东西。像海面上的冰山,你看到的只是一小角,底下还有一座山那么大的东西沉在水里,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结痂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苏莫言给他买的那管药膏已经用完了,他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空的,扁的,盖子拧得很紧。

“药膏用完了。”他说。

苏莫言拿起那管空的药膏,看了看,放进口袋里。“我再给你买。”

“不用了,好了,你看”周渡将手举起来给他证明看。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十一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那香味已经很淡了,桂花的花期快过了,最后一波花正在谢,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又落下去。

周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老小区的街道很窄,两边种着桂花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地上落了一层黄色的桂花花瓣,薄薄的,像铺了一层碎金。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从树下走过,狗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停下来,闻了闻,抬起腿,又继续走了。

“苏莫言。”

“嗯。”

“你上次说,你怕黑。”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让它那么挡着。

“嗯。”

“你从小就怕?”

苏莫言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我妈走了以后才怕的,以前不怕。”

周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莫言的侧脸,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落下,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起苏莫言说过,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家里没有人。

苏成远不在,温淑不在,苏然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窗帘拉着,灯关着,很黑。他站在那里,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怕黑了。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暗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一个人,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周渡伸出手,碰了碰苏莫言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

苏莫言的手指动了一下,蜷得更紧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把手移开。

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开放,不急,不慌,知道太阳会出来。

周渡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只是把手放在苏莫言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背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那层空气太薄了,薄到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薄到毛孔能感觉到对方的热量。

楼下桂花树上的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了,花瓣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落在路边的雨水箅子上,落在那只正在抬腿撒尿的狗的背上。

狗抖了抖身体,花瓣掉下来,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了一地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刚落的,哪一片是昨天落的。

苏莫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渡。”

“嗯。”

“你住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白色的蕾丝在两个人之间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做的事。展开,收起。每展开一次,就多露出一点对面的那个人。

周渡站在那片飘动的白色蕾丝旁边,穿着那件领口有些大的浅灰色卫衣,他看着苏莫言,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贴着身体,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说:“那我不走了。”

苏莫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周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他一直想听的话、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光。

那光照着他的瞳孔,把他的眼睛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周渡,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周渡,领口大了一圈露出锁骨的周渡,站在他旁边、手背挨着他的手背、说了“那我不走了”的周渡。

苏莫言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去碰周渡的手,没有拥抱,没有做任何戏剧化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渡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刚好够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着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看着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往下坠。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这个下午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轻的,碎的,不值钱的,但都是真的。

每一片都是真的,落在地上了,就是你的一部分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要用力去闻才能闻到。但它在。

它一直在。从他在巷子里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一刻起,它就在了。只是他今天才给它起了名字。那个名字叫什么呢?他知道,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他在心里把它放好,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等他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往西边移了一大截,桂花树的影子从楼下的人行道移到了马路牙子上,被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的轮子压住了。

周渡还在他旁边站着,姿势和刚才一样,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天搬纸箱时被划破的。

苏莫言看着那道红痕,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不让风把周渡吹感冒。他把窗帘拢好,不让白色的蕾丝再飘来飘去。他把茶几上两个空碗端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归位。他做这些的时候,周渡站在窗前,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苏莫言洗完碗,回到客厅。他的白衬衫袖口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他把它卷起来,卷到手肘。他看到周渡还站在那里,浅灰色卫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边肩膀,他没有整理。

苏莫言走过去,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拉正。他的手指碰到了周渡的脖子,凉的,周渡的脖子是温的。

凉的手指碰到温的皮肤,像一片冰落进了一杯温水里。冰会化,水会凉,最后变成同一个温度,分不清谁是冰谁是水了。他把手收回去,手指上还残留着周渡皮肤的温度,温的,像刚煮好的馄饨的汤,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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