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用：“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皇帝说让你走了就别回去，永远也别回去。”小顺子咬着糖葫芦，做出思考的样子，“这简直就像是发怒的人说出的气话，可是他却当做旨令说出来了，大概他真的是因为你左脚踏入宫殿将你贬黜的吧，毕竟都是看他的心情。”

小顺子：“我讨厌他，他让你吃了好多苦。”

徐用：“我也没吃什么苦吧。”

“才不是呢。”小顺子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他们正走入一个巷子，不远处是一个转角，压低了声音，“君兰不让我和先生说，先生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被皇帝气晕过去后，就一直高热不退，路上找的医师说你要是醒不过来的话，就彻底——”

他不想说出那句话，闷闷不乐地踢着地上的泥土。

“小顺子？”出来找人的君兰正和两人在一个转角两面，她提着灯，先看到了小顺子，眼神越发担忧，正要询问，又看到了提着书包的徐用，顿时松了口气，上前问道：“主君去接小顺子了？”

徐用：“路上遇见的。”

君兰似乎想问徐用去哪儿了，又不好意思开口。

“先生给我买糖葫芦了。”小顺子帮徐用说话。

君兰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徐用觉得君兰出来的地方比较奇怪。

这方向，怎么看也只有李大娘一家院子。

“唉，李大娘家的刀丢了。我就去看了一眼。”君兰道。

说这话时，她眼神下意识地在徐用身上定了一下，十分的微妙，怕是她自己也没有在意这个小动作。

徐用浑不在意，“找到了吗？”

找得到才怪。徐用一介文人，何时动过刀剑，用过便觉得心慌手乱，又重又难拿，随手扔了。

小顺子刻薄道：“找不到才好呢，肯定是她去杀猪忘在外边了。”

不想却听到君兰道：“找到了，小二丫拿去了，正耍的虎虎生风呢。”

徐用：“嗯……嗯？”

-

早上用过早饭，小顺子和君兰挤在一起洗衣服。

客栈老板路过，还特意让人帮他们打好了水。

君兰小顺子感谢，老板一挥手，道：“顺手的事，你们既然住在我这里，这点小忙能帮便帮了，不用记在心上。”

相处了几日，客栈老板也清楚了他们的秉性，不再对他们那么警惕。

加上徐用赚钱越来越多，铺子上甚至有夫子也前来光顾，不仅日子越发阔了起来，被李大娘刻意抹黑的名声也好了起来，周遭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就跟着变了不少。

洗着洗着，小顺子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让徐家的小小公子给自己搓衣服，偷偷一笑，没由来道：“先生说她要去考生员。”

“主君和你说笑呢。”君兰随口道。

不知为何，小顺子总觉得徐用说的认真，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主君不会去的。”君兰还是那句话。

“我觉得我们一点不了解先生。”小顺子已经衣物擦的干干净净，又不放心的检查一遍，“我们觉得先生爱面子，可先生现在卖字卖的不亦乐乎，我觉得先生已经也不是很在乎她的面子。”

“你啊，看得太简单了。”君兰心里却是另一番顾忌。

“主君是文人、是谋士、是君子。这天下的文人谋士君子都是以诚为本，以信立世，才能以言语服人。主君对着天下的君主说不会入仕，就相当于对着天下人说不会入仕。若是主君入仕，又如何在天地之间立足呢。主君怎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让天下人耻笑呢。再说——”

她忽然瞥见徐用像是没看见她们似的，手里拿了个类似信封的东西去了客栈前厅，稍稍迟疑，忘了自己本来打算说什么，在小顺子等待的注视下随口找了个话，“再说，现在也不是学宫会考的时间。”

说着，又意识到自己这随口找的话题满是漏洞，果然听小顺子在耳边陈述。

“你难不成忘了，那群儒士建议必须学满至少三月方能参加会考，各大学宫已然开始施行。现在正是报名时间。若是先生现在给出论述文书，递交学宫，必然能成为记名学生，挤占一个名额。到会考时，刚好三月。不过，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生，难办。”

说完，小顺子瞥见了门口有一人在寄信。

他迟疑，“那是不是先生？”

不是说小顺子认不出徐用的背影，而是儒家讲究“修身”，从古至今，儒学历经千百年的大兴大落，这“修身”之道也越发走偏以至于严苛，一度从内求变成了外错。

到了他们大郑国这个时代算是挽回一点，不是前朝那个大规模抨击外物对“修身”的负面影响，践行“苦修论”的时期。

但当世的文人，对历史经验深深地忌惮，都自发秉承“安贫乐道”的形式主义。

简言之，所有的文人大差不差地都是扎一个发型，用朴素至极的发饰，穿毫无分别的袍子。

徐用为了不出错，更是践行，也不怪从背影认不出人。

那人正好要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