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脚步声、甲叶声、官员们屏气的呼吸声，尽数退去。

偌大一座公堂，瞬间死寂下来。只剩案头烛火噼啪轻响，烛泪顺着烛身蜿蜒淌下，烫出一道道暗红的痕。

倾云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不肯塌下半分。

孟庭还立在高台之上，玄色官袍垂落，遮住他所有身形。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沉沉望着她，良久，良久。

时间像凝固的烛油，黏滞，沉重。

终于，他动了。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从高台走下。

衣摆扫过案几边角，带起一阵微风，卷着烛火晃了晃。

他停在她面前。

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摩挲过她的下颌、唇角、眼下的泪痕。

动作很轻，近乎珍重，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指腹的温度却越来越烫，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滚烫，顺着她的肌肤往骨头里钻。

“妹妹。”

他低低唤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裹着数不清的日夜思念，裹着蚀骨的恨意与委屈。

“妹妹。”

他又唤一遍，指尖渐渐用力，指腹掐进她脸颊的软肉里。

他又低唤，喉间滚出压抑的笑，笑意里却裹着蚀骨的咬牙切齿。眼尾泛开一层薄薄的红，水光在眼底盘旋打转，险些就要坠下来，却被他硬生生死死憋住。

“妹妹……”

“妹妹……”

一声接一声，呢喃，低吼，咬牙切齿，像要把这两个字揉碎了、咽进骨血里。

手上力道越来越重，直到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逼她与自己对视。

映入眼底的，是她通红的眼，是翻涌的泪，是滔天的恨意，还有不肯低头的倔强。

和当年跨湖桥上，策马离去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孟庭心底那股憋了一年多的怒火，“腾”地一下彻底炸开，恨得几乎要把她杀了。

他的舌尖狠狠顶了顶腮，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刺骨。“怎么了，妹妹？”

“怎么不跑了？不仅不跑，还自投罗网。”他拇指狠狠擦过她的唇角，力道重得像是要擦掉什么，“你这般乖乖送上门来，我这局棋，都变得没意思起来了。”

泪从倾云眼角滚落，砸在他的指腹上。

她睁着通红的眼，冷冷看着他，声音带着泪意，却字字锋利如刀。“民女不过是小小一介举人娘子，怎么逃得出孟大人翻云覆雨的掌心？孟大人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我若不来，孟大人这精心布置的一局棋，又要和谁去下呢？”

“住口！”孟庭勃然大怒。

手腕猛地一甩，倾云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肩头重重磕在青砖棱角，疼得她闷哼一声。

“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提他？”他俯身，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眼底猩红，“沈倾云，你真是好得很！你真是狂妄自大，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民妇，真当我不敢打你，不敢杀你？我便是将你丢回青楼去，又有谁能救你？谁敢救你！”

倾云跌坐在地上，肩头火辣辣地疼。闻言，她反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泪，带着嘲，凄厉又悲凉。“我狂妄？”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暴怒的眼底，字字清晰，“是谁，弃朝堂宰辅之尊不顾，千里迢迢下江南，将我掘地三尺？”

“是谁，看着我与他人琴瑟和鸣、安稳度日，还要硬生生掀翻一切，将我夫君缉拿入狱，逼我走投无路？”

“是你啊，表哥——！”

这声“表哥”，清清脆脆，明明白白。像一句古老的咒语，瞬间点燃了孟庭血脉里所有疯魔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