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暗囚室里,血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角落里那令人发狂的滴水漏壶。
紫檀骨扇顶端弹出的淬毒暗器,已经切开了姜雪泥颈侧娇嫩的肌肤。极薄的锋刃紧贴着跳动的脉络,刺骨的冰寒顺着血液一路窜向后脑。鲜血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她破损的衣领,在苍白的肌肤上洇出刺目的红。
但她犹如一尊被钉死在原地的玉雕,不躲不避,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牵机引”的剧毒正在她的骨髓里疯狂啃噬,万蚁咬噬的剧痛与右肩深可见骨的刀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换作常人,此刻早已本能地调动内力去抵抗这股剧痛,或者在死亡的恐惧下崩溃求饶。
但姜雪泥没有。
她死死锁住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任凭冷汗湿透了后背,那双如墨画般清绝的眸子,依然极其平稳地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陆危。
没有求饶,没有惊慌,更没有刻意迎合刀锋的自残。她只是用一种绝对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在生与死的悬崖边,稳稳地站着。
“怎么不继续演了?”陆危的声音在幽暗的囚室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戾气。他握着扇骨的手极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破绽的猎物,“本督给过你机会。你若刚才动用内力反抗,本督或许还会敬你是个硬骨头。可你宁愿硬扛着毒发,宁愿让这淬毒的暗器割开你的喉咙,也不肯暴露你的武功底细。”
陆危微微倾身,逼近了半分,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阴郁之气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姜雪泥,本督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的刀?萧彻的?还是隐阁的?”
鼻尖萦绕的,是纯粹、刺骨的冰雪气。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没有半分因为她流血而产生的怜惜。姜雪泥的“情绪嗅觉”无比清晰地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动了杀心。只要她的回答有半个字的差池,那柄扇骨就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她的咽喉。
在这个把所有人都当成风险资产的东厂提督眼里,眼泪和苦肉计是最廉价的废料。
姜雪泥忽然笑了。她顶着颈侧致命的刀锋,带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首辅大人,”她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清晰,“一个人握刀,太冷了,不是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犹如一把无形的尖刀,在极暗的囚室里划开了一道刺耳的裂帛声。
陆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孤身一人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执掌暗察司,脚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他防备所有人,算计所有人,也随时准备杀掉所有人。他习惯了做那个高高在上、没有软肋的执棋者,习惯了将所有的温情和信任视作致命的毒药。
从未有人,敢在刀锋抵喉的绝境下,用这种近乎剖白的语气,点破他骨子里的孤寒。
但陆危毕竟是陆危。短暂的震动过后,他眼底的戾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翻涌起更深的嘲弄。
“好一招攻心之术。”陆危冷笑出声,手中的紫檀骨扇纹丝不动,锋刃依旧死死压着她的命脉,“死到临头,还妄图用这种可笑的话术来揣摩本督?你以为,装出一副懂本督的模样,就能掩盖你包藏祸心的事实?”
冰雪气越发凛冽,刺得姜雪泥脑海中警铃大作。她知道,单靠一句漂亮话,根本不可能撬动这个疯子的心理防线。
“话术?”姜雪泥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她缓缓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常年握匕首,掌心留着一道极浅的疤痕,此刻正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痉挛。
在陆危冰冷且戒备的注视下,她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摊开了掌心。
没有暗器,没有毒粉。
苍白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半枚暗褐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一股极其古怪的苦涩气味,与她身上此刻因为毒发而渗出的冷汗味道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陆危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半枚药丸,语气森寒。
“‘牵机引’的解药。”姜雪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种用来控制底层死士的奇毒。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便会万蚁噬骨、经脉寸断而死。我之所以不敢动用内力,是因为一旦真气流转,毒素就会瞬间攻入心脉,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抬起头,直视陆危的眼睛,将自己最大的软肋、最致命的命门,毫无保留地撕裂在这个多疑的权臣面前。
“我不是谁的刀,大人。我只是一个,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活活痛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