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生铁摩擦声在背后轰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极暗囚室。
这里是暗察司诏狱的最深处,没有窗棂,没有火盆,甚至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像是浸透了无数冤魂的绝望,直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黑暗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漏壶里单调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姜雪泥背靠着湿冷的石墙,顺着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咽了回去。右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方才番役粗暴的拖拽,再次崩裂开来,温热的血水正一点点洇透她单薄的衣衫。
但外伤的痛楚,远不及体内仍在肆虐的余毒。牵机引发作后的余韵,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在经脉中疯狂游走、啃噬。只要她现在稍微运转一丝真气,就能护住心脉,缓解这万蚁噬骨的剧痛。
但她不能。
姜雪泥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那道旧疤里,借着这股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陆危没有立刻提审她,也没有给她上任何刑具,而是直接将她扔进了这间剥夺所有感官的极暗囚室。这是暗察司最经典的熬鹰手法——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放大到极致的滴水声,一点点摧毁犯人的时间感与心理防线。
陆危在等。等她在剧痛与恐惧中崩溃,等她为了求生而本能地调动内力疗伤。
只要她泄露出一丝一毫习武者的气息,隐阁死士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想熬死我……”姜雪泥在黑暗中扯出一个虚弱却冰冷的笑。她曾在隐阁的毒蛊坑里和死尸睡了三个月,这种程度的幽闭与疼痛,还不足以让她乱了阵脚。
她放缓了呼吸,将心跳压制到最微弱的频率,像一具真正的濒死病骨,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漏壶的水滴落了三百四十二次。
铁门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不是番役沉重的皂靴声,而是木屐碾过青石板时,那种慢条斯理、却带着极强压迫感的跫音。
伴随着脚步声透入门缝的,是一缕极度危险、甜冷交织的桃花香。
这气味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带着掌控欲脱轨的狂热与探究,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囚室。
“哐当——”
厚重的铁门被从外推开,刺目的火把光芒瞬间撕裂了黑暗。姜雪泥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眼尾因为强光刺激而泛起一抹生理性的殷红。
陆危站在门口,玄色暗纹鹤氅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暗芒。他没有带任何番役,手中只把玩着那把紫檀骨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蜷缩在墙角的血人。
“督主……”姜雪泥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是来看我死透了没有吗?”
陆危没有回答。他反手扣上铁门,将外面的火光与人声彻底隔绝,只留了墙壁上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一步步走到姜雪泥面前,木屐停在距离她裙摆只有半寸的地方。那股甜冷的桃花香在逼近的过程中越发浓郁,夹杂着一丝不带人类温度的冰雪气。
“常宁坊的废弃角门,距离姜家暗卫营最远,却离三殿下萧彻名下的汇通钱庄最近。”陆危缓缓开口,声音在幽闭的囚室中回荡,像是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冷酷地切开所有的伪装,“你故意选在那里被截杀,就是为了让萧彻的探子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对吧?”
姜雪泥低垂着眼睫,没有作声。
“那封在听雪堂双面镜下写就的求援信,字迹颤抖,墨迹晕染,看似是一个病弱千金惊慌失措下的绝笔。”陆危用紫檀骨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赞赏,“但实际上,你每一处顿笔和折痕,都精准地踩在了隐阁密文的切口上。”
“你借那封信,故意向姜家暴露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连环灭口局,逼得姜伯庸不得不提前将核心账册转移。”陆危突然俯下身,骨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借姜家的手引出萧彻,再借本督的刀,把他们一网打尽。”
“姜雪泥,好一招连环局。”
陆危的眼神极深,眼底跳跃着火光,也跳跃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病态狂热。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狠厉,声音逐渐压低,透出森寒的杀意。